往北的路，并不好走。

迷藏之森比想象中更大，也更诡异。

明明照着太阳的方向走，有时却会莫名绕回原地。

雾气在某些地方浓得化不开，里面传来似有似无的叹息和低语。

还有几次，我感觉被什么东西远远地注视着，那目光古老而漠然，让人脊背发凉。

多亏了小火。

它对这片森林似乎有种天生的直觉。

每当我走错方向，它就会不安地揪扯我的衣角，或者朝正确的方向轻轻叫唤。

遇到那些诡异的浓雾区域，它会提前竖起耳朵，发出警告的低鸣，带我绕开。

有两次，我们差点撞上栖息在林中的强大妖兽，都是小火提前察觉，领着我屏息绕行。

它还是个幼崽，却已展现出狌狌一族“通晓”天赋的雏形。

通晓环境，通晓危险。

走走停停，依靠小火找到的几种低阶灵果和清泉充饥疗伤，体内那股老猴子留下的清凉力量也在持续修复暗伤。

三天后，眼前茂密无边的森林终于到了尽头。

站在最后一道山梁上，向下望去。

地势陡然开阔，一条宽阔浑浊的大江，如同土黄色的巨蟒，在平原上奔腾咆哮，水声如雷，遥遥可闻。

大江对岸，一座雄城依山傍水而建。

城墙高耸，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暗绿色的苔藓，显得古朴而厚重。

城内建筑鳞次栉比，既有飞檐斗拱的华美楼阁，也有低矮密集的灰瓦民房，更有许多风格迥异、挂着奇异招牌的店铺，混杂在一起。

江边码头帆樯如林，大小船只进出不停，喧嚣的人声、号子声、货物流转的嘈杂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随着江风隐隐传来。

一股混杂着水汽、尘土、货物、油烟还有淡淡腥气的活气，扑面而来。

听涛城。

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

穿越至今，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人类聚居地，心中竟有些微的波澜。

但更多是警惕。

这里人多眼杂，黑煞宗的人未必没有眼线。

我身上麻烦太多，必须小心行事。

首先，是身份和外形。

我现在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深山野人。

破烂的血衣，满身伤痕，头发胡子拉碴。

怀里的孔雀真羽和腰间妖虎爪尖，还有身边跟着的灵兽幼崽，都太过扎眼。

我在山梁背阴处找到一个浅浅的山洞，作为临时据点。

用找到的锋利石片，尽量修理了头发和胡须，虽然依旧潦草，但至少不那么像野人了。

又用最后一点相对完整的里衣布料，沾着江水，勉强擦洗了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然后，我撕下外衣相对干净的内衬，将孔雀真羽小心包裹好，贴身藏在内衣夹层。

妖虎爪尖也用布条缠紧，塞进一个用树皮临时编成的小背篓里，上面盖上几把沿路采集还算常见的草药。

小火是个问题。

它的模样太独特，月白带银纹的皮毛，额间金焰绒毛，琥珀色的清澈大眼，一看就不是凡品。

“小火，能……变丑一点吗？”

我试着跟它沟通。

小火歪着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比划着，指着它的皮毛，又指了指地上灰扑扑的泥土。

小火似乎明白了。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漂亮的皮毛，又看看泥土，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但还是轻轻叫了一声，走到一片积着灰尘的角落，主动在地上滚了几圈。

站起来时，原本光洁漂亮的月白色皮毛，沾满了灰尘和草屑，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团，额间那撮金焰绒毛也被尘土遮掩了大半，看起来就像一只普通的狸猫幼崽。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

“委屈你了。”我心疼地把它抱起来，拍了拍它身上的灰。

“等安全了，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

小火用脑袋蹭蹭我，表示没关系。

准备妥当，我背着简陋的树皮背篓，抱着伪装后的小火，沿着山梁下到江边，混入通往城门的人流中。

城门高大，有身着皮甲、手持长戟的兵丁把守，目光扫视着进出人群，但并不盘查，只是维持秩序。

城门上方，镌刻着两个古体大字。

“听涛”。

笔力遒劲，隐隐有几分道韵。

我低着头，跟着人流顺利进城。

喧嚣声瞬间放大，如同潮水般将人淹没。

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

两侧店铺琳琅满目：酒楼茶馆飘出香气和喧哗。

兵器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药铺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药材。

还有售卖符箓、低阶法器、妖兽材料、甚至奴隶的店铺，形形色色。

行人摩肩接踵，有粗布短打的脚夫挑夫，有锦袍玉带的商贾，有背负刀剑、气息精悍的修士，也有戴着面纱、身姿窈窕的女修。

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杂在一起，充满鲜活又嘈杂的烟火气。

我混在人群里，一边慢慢走着，观察着这座城市的脉络，一边竖着耳朵，捕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听说没有？百兽谷前几天异动，好像死了不少人，玄云门和黑煞宗都损兵折将……”

“何止！据说谷内深处有上古遗迹现世，引来了大人物关注！”

“嘘……小声点，我听说黑煞宗正在暗中悬赏找一个受了重伤的年轻人，带着一只奇特的灵兽幼崽……”

“奇特的灵兽？什么样？”

“不清楚，据说很罕见，黑煞宗下了血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心头一紧，抱紧了怀里的小火。

小火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身体微微绷紧，耳朵贴在脑袋上，只露出一条缝听着外界声音。

黑煞宗的通缉令，果然传过来了。

幸好提前伪装了小火。

“客官，住店吗？我们悦来客栈干净实惠，还有热水膳食！”一个客栈伙计在门口热情招揽。

我摸了摸怀里，只有从玄云门弟子尸体上找到的几块散碎银子和五块下品灵石。

在修仙城市，灵石才是硬通货，但也不能露白。

“最便宜的客房多少？”我问。

“通铺一晚二十文，单间最便宜的五十文，包一顿早饭。”伙计打量了一下我寒酸的样子，热情稍减，但还算客气。

“通铺。”我掏出二十文铜钱。

“好嘞，客官这边请。”

通铺在客栈后院，一个大房间，摆了七八张简陋的木板床，被褥陈旧，空气里有汗味和脚臭味。

已经有几个人住着，都是些行商脚夫模样的凡人，见我进来，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各自休息或低声交谈。

虽然环境差，但人多眼杂，反而容易隐藏。

我将背篓放在床头，小火塞进被窝里，自己坐在床边，继续留意着同屋人的谈话。

他们聊的多是些市井琐事，物价涨跌，行商见闻。

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我需要更有效的情报来源。

茶馆？酒楼？还是……专门买卖消息的地方？

休息了片刻，恢复些体力。

我留下小火在通铺。

它很乖，藏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我独自离开客栈，来到街上。

我注意到，在几条主要街道的交汇处，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广场。

那里聚集着很多人，有的摆着地摊，售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的则干脆在地上铺块布，写上“通晓古今”、“问卜吉凶”、“出售秘闻”之类的字样，坐等生意上门。

散修集市，兼情报黑市。

我心中一喜，慢慢踱了过去。

地摊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真假难辨。

残缺的玉简、锈蚀的兵器、不知名的兽骨矿石、颜色可疑的丹药、画着鬼画符的符纸……

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我一个个摊位看过去，目光主要落在那些出售“消息”或“古籍”的摊位上。

“道友，想打听什么？这听涛城里里外外，没有我包打听不知道的事！”一个瘦小精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主动招呼我。

他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白布，写着“秘闻”二字。

“打听个地方。”我压低声音。

“不归山，听说过吗？”

“不归山？”包打听眼珠转了转，捋了捋鼠须。

“这名字……有点耳生啊。道友从哪听来的？”

“偶然听人提起，有些好奇。”

“容我想想……”包打听做沉思状，手指却悄悄搓了搓。

我懂他的意思。

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他面前。

这是大数目了，足够普通凡人家庭生活几个月。

包打听眼睛一亮，迅速收起灵石，压低声音道：“道友问对人了！这不归山……我还真有点印象。”

“不是咱东洲的地名，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古籍里提过的，中土神州那边的一个传说之地！”

“具体在哪，没人知道，都说那山有进无出，故称不归。”

“更多的……就真不清楚了。”

“这消息够偏门，一块灵石不亏吧？”

中土神州？传说之地？有进无出？

线索依然模糊，但至少确认了不归山这个名字并非杜撰，而是存在于更古老的记载中，可能位于遥远的“中土神州”。

“谢了。”我点点头，准备离开。

“哎，道友留步！”包打听又叫住我，神秘兮兮地凑近。

“我看道友面生，又打听这种古早秘闻，怕不是寻常人。”

“最近城里不太平，黑煞宗像疯狗一样在找人，听说还牵扯到什么上古遗迹和重要物件……道友若是听到什么风声，或者……手头有什么烫手的东西想出手，可以找我，包打听门路广，价格公道！”

他话里有话，既示好，也试探。

“我只是个好奇的散修。”我淡淡回了一句，转身离开。

包打听看着我的背影，眼中精光闪烁，却没再纠缠。

我又问了几个看起来像是出售古籍或博闻强记的摊位，关于“不归山”和“万灵血契”，他们都摇头表示没听过，或者说只是传说中的名词，无从考证。

看来，更具体的情报，不是这种地摊能轻易得到的。

可能需要更高级的渠道，或者……机缘。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听涛城的夜晚，比白天更显喧嚣，许多白天不营业的场所开始热闹起来。

我回到客栈通铺，同屋的人大多已经睡下。

小火从被窝里钻出来，扑到我怀里，亲昵地蹭着。

我喂它吃了点干粮和清水，自己则嚼着硬邦邦的粗面饼，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听涛城只是起点。

不归山的线索指向中土神州，那意味着要跨越极其遥远的距离，以我现在的实力，简直是痴人说梦。

必须先在这里站稳脚跟，提升实力，赚取资源，同时继续寻找更确切的线索。

或许，可以接一些城里的任务？

或者去码头、猎妖公会看看？

就在我盘算时，怀里的小火忽然动了动，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看向房门外的方向。

紧接着，一阵的对话声从门外走廊经过，飘了进来。

我的五感清晰感觉到。

“……血爪那边得手了，东西已经送到老地方……”

“确定是那东西上剥落下来的残片？带有契约气息？”

“八成把握。”

“血爪的人从百兽谷深处那遗迹外围捡漏得到的，为了这残片，折了三个好手，被遗迹残留禁制所伤……”

“好！不管真假，先拿到手。主上对一切与古老契约相关的东西都极为重视。”

“子时三刻，码头西区第七仓库，带足灵石，验货交易。”

“注意尾巴，黑煞宗的狗鼻子灵得很……”

声音压得极低，且迅速远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百兽谷深处遗迹！契约残片！

带有契约气息！

万灵血契？！

交易就在今晚，码头西区第七仓库！

我看向小火，它正眨着大眼睛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

狌狌天赋——善聆万物。

即使隔着门，即使声音极低，它依然捕捉到了这段关键对话，并似乎本能地知道我需要听到这个，才特意提醒我。

“小火，你立大功了。”我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

去，还是不去？

去，危险重重。

对话双方显然都不是善茬，黑煞宗也可能闻风而动。

不去，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的线索，这可是直接与万灵血契相关的实物线索！

没有太多犹豫。

我迅速起身，将必需品重新收拾好。

看了一眼通铺里熟睡的其他人，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融入客栈外昏暗的街道。

目标：码头西区，第七仓库。

子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