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子朱标的突然病逝引起了大明权力中枢的真空,令朱元璋立下由嫡长子继位的构想化为了泡影,更让嫡长子继承制受到了挑战,他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王朝新的接班人。
封建社会历朝历代均十分重视三纲五常,长幼有序,嫡长子继承制更被视为雷打不动的铁律。皇位只能由皇长子接任,若皇长子遭遇不幸,则传位于太子的长子。
然而,太子朱标的长子雄英早在十年前就夭折了,于是次子朱允炆就顺理成章成了老大,成了被幸运之神眷顾的宠儿——皇位继承人的首选。
可是在朱元璋心目中却从未有立朱允炆为储君的打算,甚至可以说连念头都不曾动过。原因很简单:十五岁的朱允炆还太年轻,治理国家需要丰富的人生阅历,靠的是手腕和帝王心术,而非儒雅仁柔。
于是,朱元璋决定从几位年长的儿子中挑选出一位足以担当重任,足以带领大明走向更辉煌明天的未来储君。
他私下召来几个心腹的股肱老臣议储。这几位有同他出生入死打拼江山的儿时玩伴,有与他历经腥风血雨问鼎中原的得力干将,更有他极力招揽的文坛宿儒。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朱元璋说话了。“标儿走的匆忙,但储位不宜长久悬空,以免朝野人心浮动,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朕今日召几位卿家前来共商此事!”
“论资排辈,自然应该是立秦王殿下为太子了!”首先发话的是定远侯王弼。
他身形雄伟如山,肩宽膊厚,在战场上是出了名的健将,因善使双刀,人送绰号“双刀王”。
“秦王殿下虽长,但荒唐成性,且缺乏作为一国储君应有的威仪,谋略不及晋王殿下……”出声反对的是傅友德。
“哼!只怕你颍国公是假公济私吧?”讲起话来依然是带着浓重鼻音的叶升。“谁不知道你的掌上明珠嫁给了晋世子济熺为妃呀!”
“靖宁侯,你什么意思?”傅友德勃然变色。
他是个特别容易把情绪表露出来的人,就像当初得知请赐怀远良田被人暗中阻挠时一样愤愤不平。
“我的意思不言自明!”叶升无所谓地耸耸间,摊开双手。“只希望大家在皇上面前能凭心而论,选出一个真正的大明太子来!”
“那你说说晋王殿下哪里不好嘛?”江夏侯周德兴捋了捋胡须问道。
他是朱元璋的老乡,从小就意气相投,一起造反,一起打江山,是诸勋臣中年纪最长,最有发言权的一个了。
叶升向朱元璋躬身行了一礼后,才举目对众人道:
“三殿下自小学文于宋濂,学书于杜环,智计过人,相貌威严,堪称才貌兼备,然殿下性情骄狂,在国多有不法,前番更被人告发有异谋,虽无实证,但美玉若有瑕疵便不能称之为美了吧?再说,三殿下这会儿不是正和二殿下一样被召回京师反省思过吗?”
“那么燕王如何呢?”朱元璋再次发话,终于流露出了想立老四的想法了。他对国家治理有自己的理念,对治世之君有自己的预期,对新生帝国的转型有自己的规划,四子朱棣克己复礼,英武贤明且善战,与自己最像,定能保大明江山永固。
“燕王殿下雄才伟略,果敢刚毅,能推诚任人,论谋略更是不输晋王殿下,而且他还曾两次受命率师出塞北征,打击残元势力,在北军中威望甚高。才貌双全、文韬武略,又有功勋在身,实是最佳人选!”宋国公冯胜拍手赞同皇帝的提名。
别看他身材高挺雄伟,脸相粗豪,男子气概十足,但深邃莫测的目光却予人以博学多智的印象。他的出生非常富有传奇色彩,据说当时黑气满室,经日不散,待他成年后,雄勇多智略,喜读书,尤通兵法。
正由于在用兵之道上的相似之处,他很是欣赏燕王的军事才能,大有惺惺相惜之意,况且他一向认为选君选贤才是最正确的,朱棣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这点儿老臣可不敢苟同!”翰林学士刘三吾打断他。
朱元璋闻之不悦,抬眼看着眼前这位佝偻着身子,须白皓首,面容刻板的老儒,耐着性子。“依卿之见呢?”他明白这些个文人向来是最能讲大道理的,且听这位老夫子怎么说吧!
刘三吾顺了顺长须,目光坦然,侃侃而谈。“老臣自然主张立长立嫡,立皇长孙为皇太孙!”
“允炆?”朱元璋微微一愣,因为他从未考虑过允炆,即便朱标临终前再三哀求,不过是当时形势所迫安儿子的心才答应了考虑考虑,可他从未将之放在心上。
冯胜听了,也不住地摇头。“皇长孙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不适合!”
“非矣!”刘三吾复顺了下胡须。“老臣荐皇长孙理由有二:其一,想问问诸位,立燕王,将置秦、晋二王于何地呢?”
其余五人被驳得有些语塞。废长立幼最易引起朝纲混乱,可秦、晋二王难担大任,那么唯有如刘三吾所言从嫡长子继位制方面考虑了,如此一来就只有皇长孙朱允炆是唯一的选择了。
“那么其二呢?”朱元璋有些焦躁,只此一点还不足以令他改变初衷。
“其二,嫡长子继承大统乃自古立下的规矩,皇长孙四海归心,众望所归,才是咱大明需要的太平天子,皇上方可高枕无忧!”刘三吾煽动三寸不烂之舌引经据典。“而且当初圣上册封九王,是为了戍边,让藩王们成为帝国的屏障,为大明江山永固上最后一道保险。”
周德兴五人闻之,对视一眼,纷纷附和。“言之有理!九王调离封地,必引起边疆不宁!”
“是呀!那北元余孽被咱们赶过老家后可没一刻消停过……”
“再说先太子重病被身上的大肉瘤折磨得痛苦不堪时,皇长孙任劳任怨,尽心伺候,昼夜不离……”
“不仅如此,太子离世后,他又将三个幼弟接到一起住,并细致周到地照顾其饮食起居,如此英明仁孝,真有先太子风范呀!”
“如此看来,皇长孙确是最佳人选了!”
听了刘三吾的滔滔雄辩和几位老臣的最终表态,朱元璋愈加动摇。西安的秦王、太原的晋王、北平的燕王、大宁的宁王、东北的辽王、宣府的谷王、大同的代王、宁夏的庆王、兰州的肃王,这九个“塞王”带兵打仗、镇守藩国的确够称职,可杀伐心太重,的确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明君。他辗转想起前段时日自己因朱标、义子沐英相继亡故,忧思过度病倒,允炆那孩子便日以继夜,无微不至地伺候在侧,他见到为父守灵,照顾幼弟和病中自己而形销骨立,憔悴了一大圈的朱允炆,心疼不已,抚着孙子单薄的背脊叮咛:“仁孝友爱固然是好事,可你也要保重身子,多想想皇爷爷啊!你父亲不幸早逝,皇爷爷年纪大了,在身边的就只有你这个长孙了!”他记得允炆温顺地回答说:“请皇爷爷放心,允炆会照顾好自己的!正因为父亲不在了,允炆才更要替他给皇爷爷尽孝!”后来他病愈,允炆又再次恳请赦免秦、晋二王。他念及允炆的仁爱和太子最后的请求,就顺水推舟应了。现在想想,当时答应赦免樉儿和儿让其复国,允炆那孩子高兴的模样儿还真跟标儿如出一辙呢!罢了,就顺应天意吧!
从此刻起,朱元璋才起心将朱允炆作为帝国继承人来培养,皇太孙之立由此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