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划过夜空,落在远山之后。营地里换岗的士兵脚步声还在继续,整齐而平稳。
亲卫快步走进主营大帐时,萧景琰正坐在案前整理《边戍志》的纸页。他抬头看了一眼。
“报,辕门外来了三批人。”亲卫低声说,“第一批是邻郡守将派来的使臣,带了贺礼和书信,说要当面交给萧帅。”
萧景琰起身:“请他们到议事厅候着。”
话音刚落,又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在帐外单膝跪地:“朝廷邸报已到!皇帝亲口下谕——‘萧景琰临危受命,智勇兼备,实乃国之栋梁’,另附吏部嘉奖令,特许边务专断,无需奏报。”
营中顿时安静下来。
这份旨意没有升官,也没有封爵,但给了他独自决断军政的权力。这是真正的信任。
萧景琰点头,让亲卫去安排接见使臣,自己披上外衣走出大帐。
天还没亮透,校场边缘已有火把点亮。老将陈九站在点将台下,手里拿着一张抄写的邸报副本。
“我刚从兵士口中听说。”陈九抬头看他,“朝中有御史弹劾你擅改阵法,不合兵典。结果皇上一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直接驳回。”
萧景琰停下脚步。
“现在军中都在传这件事。”陈九又说,“副将提议在校场立碑,刻下‘萧帅守边纪事’,我已经召集工匠准备了。”
萧景琰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议事厅的路上,远处传来马蹄声。第二批访客到了。
来的是三个江湖人。一个背着长刀,一个捧着卷轴,另一个提着木箱。
“北方游侠赵铁山,见过萧帅!”背刀汉子一抱拳,声音洪亮,“听闻您以少胜多,守住北岭关,特来献刀明志!此刀随我二十年,斩过马贼,杀过盗匪,今日赠予您,愿助您再破强敌!”
他说完,双手奉上一把黑鞘长刀。
萧景琰接过,拔出半寸看了看,重新归鞘。“多谢。”
第二人上前一步:“我是南方剑派弟子林远,奉师命送来边境布防图。近来西线山谷有异动,疑似敌军残部集结,望您早作防备。”
萧景琰接过地图展开细看,确实在两处山谷标注了暗哨痕迹。他收起图卷:“我会派人核查。”
第三人打开木箱,里面是一捆捆晒干的草药。“药王谷使者周青,奉谷主之命前来。听闻您重民生,救百姓,我们愿无偿提供疗伤药材,支援前线。”
“请代我向谷主致谢。”萧景琰看向三人,“你们带来的东西,我都收下。但我不要个人名号,只希望这些东西能用在该用的地方。”
三人互看一眼,同时抱拳:“非但武略惊人,胸中更有山河。”
他们离开后,谢昭宁从侧帐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书。
“哥,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批送东西的人了。”她翻了一页,“有送粮的,有送兵器的,还有几个村子联合写了请愿书,说要把你供进祠堂。”
萧景琰皱眉:“不必这样。”
“我也这么写信回去了。”谢昭宁笑了笑,“但人家说,这是他们自愿的。”
这时柳含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京城家里来信了。”她说,“父亲问你现在情况如何,还提到……有人在朝会上说,尚书之女将来要做元帅夫人。”
她的声音很平,但耳尖微微发红。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做的事,比任何头衔都重要。那些话,不用放在心上。”
柳含烟低头看着信纸,笔迹比往常更稳。
当天上午,第三批访客抵达。是个少年,满脸风尘,膝盖磨破了,显然是走来的。
他在辕门外跪下,大声说:“我叫李岩,从百里外的杨家镇徒步赶来!我不怕死,只想当您的亲兵,跟您学怎么打仗、怎么护人!”
亲卫想拦,被萧景琰制止。
他走到少年面前:“你想参军?”
“想!”少年抬头,眼里全是光。
“那你知道什么叫兵?”
“就是保护别人的人!”
萧景琰沉默片刻:“我现在不需要亲兵。但我可以让你进后勤队,挑水、运粮、修营帐,做满三个月再说。”
少年愣了一下,用力磕了个头:“我愿意!”
他被带走时还在回头望,像是在看一座山。
中午过后,村里的孩子也来了。七八个男孩,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枝,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在校场边上喊口号。
“九曜连珠——向前冲!”
“萧帅教我们列阵!”
谢昭宁站在帐门口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她回到案前继续整理来访名录,忽然发现一个名字——张小虎,西南山区猎户之子。
她记得这个人。当年他们被流放途中,遇到暴雨被困山林,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冒雨送来了干柴和野兔,还帮他们搭了临时窝棚。
她默默把名字圈了出来,心想明天一定要亲自道谢。
傍晚时分,最后一拨江湖人离开。
萧景琰站在校场边缘,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谢昭宁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今天一共来了十七批人。”她说,“有送礼的,有求助的,也有想拜你为师的。连隔壁州府的捕头都写了信,说要学你的审案方法。”
萧景琰看着远方:“名是虚的,守住才是真的。”
谢昭宁点点头,没再说话。
营地里炊烟升起,士兵们开始吃晚饭。有人又哼起了那首歌:
“铁衣照雪光未灭,马革裹尸骨犹香……”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柳含烟在医帐里写完了最后一份回信。她对家族说:“此处无繁华,却有真心。他所行之事,值得万人口碑。”
她吹熄烛火走出帐篷,抬头看见星空依旧。
第二天清晨,百姓自发组织的劳军队到了。他们抬着粗粮、布鞋、热水壶,说是给守边将士的慰劳。
一个老太太拉着亲卫的手说:“我家孙子天天在家练阵法,拿扫帚当枪,说以后要当萧帅那样的人。”
校场上的士兵听见了,笑了。
但他们笑的时候,眼神是亮的。
谢昭宁把新一批文书分类归档,发现其中一份是某书院寄来的。信里说,已有三十多名学子主动报名参军,理由是“读了边关战报,热血难平”。
她把信放到最上面,准备等萧景琰回来时交给他。
萧景琰此时正在巡视新搭建的粥棚。他看到几个孩子围在告示板前,指着上面的名字念。
“萧景琰……萧景琰……我要记住这个名字。”
他转身走开,没有出声。
回到主营时,亲卫递来一份紧急情报。他拆开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西北方向,一处废弃烽火台出现火光,不是一次,而是三连闪。
那是敌军传递消息的暗号。
他立刻召来值哨队长,低声下令。
队长领命而去。
萧景琰站在帐前,望着北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