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烽火台的三连闪信号，萧景琰派出了五批斥候。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前方官道。谢昭宁策马靠近。
“哥，探路的人回来了，沿途无伏兵。”她低声说。
萧景琰点头，抬手示意全军继续前进。边疆战事已平，朝廷诏令下达，命他即日班师回朝。大军行至京郊十里外，百姓已在道旁聚集。
“我们绕城而入？”谢昭宁问。
“不。”萧景琰翻身下马，从亲卫手中接过素色锦袍换上，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刚毅的脸，“我以将士身份归来，不是来耀武扬威。”
他牵马前行，身后三千轻骑整齐列队，无声跟随。
城门外人山人海。孩童站在父亲肩头，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婴儿踮脚张望。有人高喊：“萧帅来了！”人群立刻沸腾。
“萧帅万胜！”
“铁衣照雪光未灭——”
歌声响起，一句接一句，从街头传到巷尾。萧景琰停下脚步，抬头看去。屋檐上坐着几个少年，手里举着木枝，模仿九曜连珠阵的站位。
他继续往前走。一名老妇人挤出人群，颤巍巍递上一双布鞋。
“我家儿子在北岭关战死了。”她说，“但他临走前说，跟着萧帅打仗，不怕。”
萧景琰双手接过，深深一礼。身后亲卫立刻打开随行车厢，取出干粮和水袋分发给围观百姓。又有人搬来桌案，架起大锅煮粥。
“这是萧帅的意思。”谢昭宁对百姓说，“你们送他东西，他不能白拿。一碗粥，换一份心安。”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午门之前，黄沙铺地，金甲卫列阵两侧。皇帝立于台阶之上，身穿明黄龙袍，身后站着长乐公主与柳含烟。
萧景琰率众将领步行至宫门前，单膝跪地。
“臣萧景琰，奉旨班师，复命归来。”
皇帝上前一步，亲自扶起他。
“免礼。”声音洪亮，“你守住了北岭关，保住了三州百姓，功在社稷。”
鼓乐齐鸣，礼官宣读圣旨。萧景琰跪听，神色平静。
“特授镇国大将军虚衔，参议军机，出入禁闼不必通报。赐金印玉带，府邸一座，良田千亩。”
圣旨念完，太监捧上金印与玉带。萧景琰双手接过，再次叩首。
“臣谢恩。”
他起身时，忽然开口：“启奏陛下，边郡百姓遭战火多年，田地荒芜，恳请减免三年赋税，以安民心。”
全场寂静。几位老臣互相对视，面露讶异。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准。”
“另，”萧景琰继续说，“此战胜在将士用命，非臣一人之功。请立义勇碑，刻下所有阵亡士卒之名，供后人祭拜。”
皇帝凝视他许久，终于笑了。
“准。此事交由礼部督办。”
台下百姓听见，齐声喝彩。柳含烟站在观礼台角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眼中有泪光闪动。她低头擦去，抬头时神情已恢复平静。
长乐公主手持凤纹锦旗，缓步走下台阶。
“本宫代皇室，赠旗一面。”她将旗帜展开，上面八个大字清晰可见：天下第一人。
周围一片哗然。
萧景琰看着那五个字，没有接旗。
“公主厚爱，臣不敢当。‘第一’二字，愧不敢受。若为‘护国’，臣可接。”
长乐公主盯着他，嘴角微扬。
“好。那就改字。”
她转身对身后太监下令：“取笔墨来，将‘天下第一人’改为‘护国镇边将’。”
众人愕然。她却笑得坦然。
“英雄不在名号，而在所行之事。你说是不是？”
萧景琰抱拳：“正是。”
谢昭宁站在将士队列中，听见熟悉的歌谣再次响起。这次是街头孩童齐唱：
“萧帅一出万山开，文气化龙破敌来！”
她抿嘴一笑，低声跟诵。
封赏仪式结束，皇帝设宴于太极殿。萧景琰随众臣入宫，谢昭宁紧随其后。
“你留下。”他在殿门口对她说，“记下今日所见。”
谢昭宁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
殿内灯火通明，百官就座。萧景琰的位置被安排在右首第三席，仅次于两位亲王。左首首席，正是长乐公主。
酒未过三巡，已有大臣起身贺喜。
“萧将军年少有为，实乃我朝栋梁！”
“听闻你在边关以诗破阵，文气化形，莫非得了上古传承？”
萧景琰举杯回应：“战场胜负，在于将士同心，不在奇术异法。”
话音落下，他忽然察觉一道目光。
来自殿角阴影处。一个老臣垂眼饮酒，手中酒杯边缘沾着一点暗红。像是血迹。
他不动声色，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宫墙高耸，烛火跳动，映出长长的影子。
谢昭宁在他身后轻声说：“哥，刚才有人往你座位底下塞了东西。”
“什么？”
“一张纸条。我没打开。”
萧景琰握紧杯柄。昨夜斥候回报，西北烽火台再无信号出现。但也没有查明来源。
他放下酒杯，看向北方。
“今日之名，是护盾，也是靶子。”他对谢昭宁低语，“真正的战，才刚开始。”
谢昭宁把纸条悄悄收进袖中。她看见兄长站起身，向皇帝敬酒。
皇帝笑着饮尽。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声。短，急，不像寻常报时。
萧景琰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没有佩剑。公主送的轻甲穿在内衫之下，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