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13号的坝院上,阿娃在盘算着自己的未来打算。
因为进城的心事急切,阿娃决定暂时先逗留一夜,等到翌日一大早就朝城里出发。这天午后,阿娃一个人在木屋里发呆着,好在后来卡哇伊过来找到他,陪他一起消遣这个无聊的下午。
“你还没从悲痛里缓过神来,这不像以前的你!”卡哇伊说。
“我以前是……啥样子?”阿娃斜眼朝对方看去。
卡哇伊没正面回答,“对了,城里的姑姑又说还有一场球幕电影,就在明天举行,我们到时去观看吧,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球幕电影?”又一次地听到这个名词时,阿娃总想起来一个皮球被人踢来踢去,城里的皮球可能很多。或许,人们喜欢用球形的思维方式来思考问题。
他该进城吗?难道这次进城就这么难于决定,但他是觉得自己这次到新沂就不会回来了。他会阔别木屋和书本,而迎接他的就是城里的打工生涯。
那将是另一番美丽,所以,他最后果断里答应卡哇伊,明天一起进城。
“希望电影能将我们带进一个好点的世界里去!”卡哇伊精灵地朝夕阳刚好挂在山坳的地方指点着说,“看吧,其实傍晚的风景也很美,只要我们擅于发现,你说呢?”
“嗯,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下东西,咱们明天在这里见?”
卡哇伊知道阿娃有了不上学的打算,“你准备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过日子?”
阿娃并不吃惊,这一定是罗吉告诉她的,因为他不说卡哇伊也会纠缠不清地问罗吉。
罗吉不是在出卖他,而是希望卡哇伊劝说他这学期,尤其在初三的节骨眼上,能撑过去,将来拿个初中文凭也能混口饭吃。
“初中文凭?现在大学文凭也没用了!”阿娃说,“你城里亲戚多,你老爸……”
说到这阿娃才意识过来,和卡哇伊接触了这么久,倒还真对他的家里情况不是太了解。他只听卡哇伊说自己城里有亲戚。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老爸一直想看看你……”
“看我?难道她已经和家里人说了我们之间的事?”
“别紧张!”卡哇伊调皮地在阿娃肩膀上拍了下,“我爸爸在博物馆里上班,他听说我和你关系不错,他希望能带上些村里的朋友们,到城里的博物参观参观!”
“博物馆是什么地方?”
“一个充满奇思妙想的地方!”卡哇伊说。
看来这普天之下奇闻怪事还真多,接触这么久的卡哇伊居然还有个在博物馆上班的老爸,那她还来乡下住啥?卡哇伊知道他此刻在想的事。
“爸爸说,我奶奶不想进城,爷爷死得早,她一个人在村里住很孤单,刚好村里上初中,其实更能给孩子带去大自然的熏陶,这就是我老爸的想法!”
听卡哇伊这么一说,她老爸是个不简单的人,很多家长是将孩子想方设法从乡下接到城里去上学,觉得城里的教学条件都好,这个人却奇怪地要送回乡下。
“你老爸真怪!”阿娃最后同意和他见面,“也好,我从来没去过博物馆,也许我还能在那真正地学到点东西!”卡哇伊说博物馆就是将以前统统有价值的东西,都储藏起来,然后提供一个可以让人集中注意力的地点上,观赏到这些优秀的文化遗产的平台。
“嗯,知道,我也在电视上看到过,外面看上去就像一个鸟蛋,里面好像有水晶球,是这样的吗?”卡哇伊笑得格格地,“水晶球?你看到的是鸟蛋一样的水晶球吗?”
阿娃说的是北京的鸟巢,但在新沂显然找不到这么规模宏大的博物馆了。在这里,全城就只有一家博物馆,而且这所博物馆还并不只是针对儿童的,也就是综合性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从儿童到成人世界不同文化层次和风韵的文物。
“那我们明天不见不散!”卡哇伊说完就离开了木屋。
后来阿娃开始翻弄着爷爷遗留下来的物件。在整理木箱子时阿娃发现从一件衣物里掉出来的照片。照片上这张清晰的面庞是一个头上扎着大红花的女人,白牙齿和红脸蛋让她看上去健康活力,一身休闲装打扮,正从摩托车上下来,回头朝这边的拍照的人临时的回头一笑,露出来一排洁白牙齿。看到这照片,也能想象当时情景。
这个女人会是谁?
难道是奶奶?但爷爷说过,奶奶就和卡哇伊长得一模一样,难道这是卡哇伊多年之后的模样?
阿娃又用火烧掉了一些长虫子的爷爷的衣物。他还在里屋的暗处发现了爷爷的拉锯、墨斗和板斧,而这些都是木匠做工的工具。
晚上一个人睡在木屋的阿娃又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被一只野兔追逐在山林中。阿娃发现那白天爷爷长虫子的衣物上面,被焚烧的地方正镌绣着一只白兔子,但就在白兔子被烧时,从衣物上跑了出来,开始朝正站在坟墓边的阿娃,用它的长长的耳朵来抽打阿娃。
他被这只白兔子一直撵着往公路上跑去。然后,上了公路的阿娃像公路一样地,开始来回迂曲着转弯,他的行速就像一辆全力以赴向前冲刺中的小型赛车,正在赶往新沂城……
当卡哇伊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阿娃面前时,阿娃知道天已大亮。他起身往木屋外的院子里走去。屋外,恍白的天宇上,一团云絮像腾空而起的木鱼正从一些绯红的朝霞城市上游的地方,一个劲地往下游蹿涌而去。那是多么的活泼而娟丽。而乡村公路上,疾驰飞过木屋门上的摩的正挥舞出来一条彩带,扶摇而上,去迎接上面彩虹城市里的木鱼。是时候整装出发了。按卡哇伊的建议,他们此番进新沂城还是需要去一趟卡哇伊的姑姑家。
不过,阿娃觉得自己这个年龄不愿念书而选择出门打工,这可否是对爷爷的背叛。他看向木屋外那些弯弯曲曲绵延起伏的公路线条,即便能带他顺利快捷地抵达新沂城,却无法带他抵达自己的梦想,一个既能成全爷爷也能顺应自己的玄幻之梦。他心忖着,这次进城意味着自己彻底背叛了爷爷,背叛了自己顺从快九年的义务教育,他很可能会成为磨盘村里的一个笑柄而被乡亲们屡次提起,在往后那些煎熬的岁月里。他并不怕这些流言蜚语,却是内疚自己抵触和伤害了爷爷临别前给他叮嘱的遗愿。
“我已和姑姑约好了,这次我们一起去看一场……”卡哇伊安慰阿娃说,“看一场……球幕电影!”
上午十一点光景,车辆顺利地停泊在一家汽车美容店门前。
穿过很多条街衢之后,卡哇伊像上次那样回头对阿娃叮嘱,一会就说他们是同班同学,新学期就要来临了,准备先进城来尝鲜,看看城里的春天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依旧是那些铁栅栏,只是攀沿在这些栅栏上的藤蔓比上次来时茂密旺盛了不少。在那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藤蔓世界里,翠绿叶片丝丝入扣地围绕着向上铺开,呈现出来城内不一样的春光。
高楼上一扇缠满嫩叶的窗户间忽而探露出来一双眼睛,像雨后初霁的云中之日,新透懿亮。接着是一阵闪电击空般的喊叫。卡哇伊觉得那一刻幸福极了。
她又一次地叮嘱阿娃,要他解释说不过他只是卡哇伊的同班同学。
表妹在栅栏内以一袭白色连衣裙的形式清新自然地展现在了卡哇伊面前,以至于她还在怀疑,这就像一场美梦。她打开铁门,一条同样穿戴雅洁喜庆的狮子狗也往外蹿出来。
“杰克,进来!”表妹朝它喊叫着。
“姐,这次真意外,你竟然会在春节时窜门,你上次春节,就没来过……”表妹进门后,给卡哇伊他们找了两双拖鞋,然后暗示他们坐在拱形沙发上。
表妹和卡哇伊在电视里那场湖南卫视娱乐节目中找到了彼此相近的青春话题。这方面卡哇伊显示出超凡脱俗的能耐,无论是娱乐秀中出场的选手,还是节目嘉宾,他们身上的华丽服饰都难以逃脱卡哇伊的火眼金睛,从款式到质地,从流行色调到个性包装,卡哇伊都会不时运用上一些很专业的术语来加以表达,这在她表妹看来,确实很优秀。
“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深的研究!”一番聊谈下来,表妹送给她一个夸赞。
“就像你穿的这一款,就是毛绒针织的,我没猜错,是琪琳缦品牌的……”卡哇伊目光深邃地说。
“姐,回头你必须教教我!”
阿娃兀立地坐在客厅里面,不时抬头环视天花板上吊灯光芒四射的地方。阿娃觉得前面的宽屏智能电视和那些嘻嘻哈哈的娱乐节目,也无法和这头顶上的世界相比。
不知过了多久,饭桌上摆满了形状怪异的盘碟,菜肴镶嵌其间,像束束姹紫嫣红的浪漫樱花。不过,时光也会不知不觉从色香味俱全的午宴中悄然溜走。当饭饱菜足之后,那个始终洋溢着微笑表情的姑姑,从厨房内繁忙琐事中抽出身来,拍打着满身的油烟味。
“下午两点半开始的电影,你们准备谁去看?”
屋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没有人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一张门票只能进去一人,这也够难为情的。卡哇伊做梦也想一睹球幕电影的风采,而她表妹上次突发头晕症没能去电影院里看到,还有阿娃,早就说好是他陪我来看的,现在说什么也不能落下一人不管。
众人蹙眉沉默,姑姑将那张唯一的门票像抚摸人民币般地一再抚摸着。见没人表态,她咳嗽了两声。
“我知道你们现在的真实想法,谁也不愿让出名额来……”她自得其乐地笑起来,转过身朝卧房那边走去。
“表妹,我不去了,我只是和同学来,城里玩!”卡哇伊显得有些失落。
表妹自然不愿冒犯姑姑的意思,卡哇伊现在是她家里的客人,理所当然要谦让她,成全她的心愿。不过,这也还差一张票啊,难不成让这个大哥哥坐一边吹冷风去?!尽管他看上去,显得很冰,不爱讲话。
表妹准备进屋表态,姑姑朝她竖起大拇指来,“这样的好事,记得要学会和朋友们分享……不过呢,我这……”像变魔法般地,她很快从手心里又搓出来一张。“哇,老妈,你真厉害!”表妹瞪圆双眼看得呆愣了。
“能不能再变一张出来?”表妹迫不及待地询问到。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现实情况是门票太贵,一张是三百元,加上这种票价昂贵的电影门票还一票难求,这两张也是他拜托……讲到这,姑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狡黠地朝卡哇伊看了下。
“姑姑,你能变出第三张吗?”她几乎是央求着说。
姑姑摇头却充满自信地说:“卡哇伊,我想起来一个办法,虽然我变不出第三张来,但有个人却可以!”卡哇伊觉得这事太神妙了,还会有谁比姑姑更牛的?!她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来这个高人的名字。
“对了,卡哇伊,过春节你也不和爸爸妈妈们团聚啊?!”她问。说句实在话,要姑姑不说这话她还真把城里的父母们给抛在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想来,这前后又要快三个月时间没到城里的家里去过,记得上次与妈妈分别时天空下起绵薄细雨,整条新沂城内的五星街像上了油的皮带,不停地抖动着它上面来回旋转着的人们。
“我会的,不过,还没到时候!”卡哇伊觉得自己明显在扯谎。阿娃这时觉察到自己的存在就像仰望天花板的那些动作,显得很是多余。
他决定提前离开卡哇伊,到城里的其他地方,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姑姑挽留他说,卡哇伊完全可以去找她在博物馆里上班的老爸,春节期间,新沂县博物馆内会做一系列的公益活动,其中就有免费发放幸运电影门票这一项。
灯光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降临到卡哇伊的双眼间,让她顿时眼前一亮。
她神采奕奕地说,“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在你心里,根本就没有爸妈,你这个年龄正是无忧无虑的年龄,姑姑只能羡慕你,就像你表妹!”她的话语让一边一直在等待奇迹出现的表妹,心里不服。
“我从来就不会在过春节时,四处乱跑!”卡哇伊知道表妹并非存心说出这样的话。
姑姑说得对,她不应该忘掉爸妈,但她更不该忘掉乡下的奶奶。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突变,阿娃的爷爷那么慈祥却死在春节前夕,这是令她倾尽伤痛的心事。这也是卡哇伊带上阿娃进城看球幕电影的主要原因。
表妹的极力挽留像午后突然下起来的那场春雨,弥足可贵。卡哇伊拒绝了她的挽留,理由是她一定要满足自己和阿娃的共同愿望,而这个愿望只有老爸才能帮助她去实现。她要找老爸去了。
离开表妹的快乐家园之后,卡哇伊带着阿娃继续穿梭在城市的筋脉组织中。那些类似血管的街衢来无影去无穷,像在捉弄着阿娃,让他在紧促的步伐间无法跟上卡哇伊的娴熟节奏。他希望站在公交站台前歇足一下。
前面驶来的91路公交车刚好是前往县博物馆里的。这在卡哇伊并不陌生,早先城内那些小学念书的似水光阴会不时渗透进她的脑海里,让他获得滋润的回忆感。“快到了!”卡哇伊透过玻璃窗的眼神在告诉他说。
从车内解放出来的身子,依旧像在摇摇晃晃,阿娃努力将视线定格在前面一幢高楼前。当他发现那些简约不简单的建筑线条像擅于跑酷的舞女,在三百六十度空间内大旋转时,他体内的所有兴致一下得到刺激与活跃。
“就这里吧!?”他试探性地问。
卡哇伊打了个响指,示意他跟着走就是了。
前面的楼栋在逐渐增高,这种变化速度同时也体现在它那些早先不太引人注意的黑色玻璃上。现在,玻璃的反光效应使得它看上去活力四射,如重走一次青春。
“我们怎么上去呢?”阿娃不放心前面的路。
卡哇伊头也不抬地跨进一间器宇轩昂的大厅。他们跨进鹅卵形的旋转门前,阿娃面对玻璃上返照出的自己,不知所措。
“快进来吧!”卡哇伊上前去牵拉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