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极致舒适的环境,此刻却未能带来丝毫安宁。
雨宫瞳早早就穿戴整齐,赤着脚,像一只被困在精美笼中的雀鸟,在客厅中央那片巨大的、抽象图案的地毯上来回踱步。
她的步伐凌乱而无章法,时而快走几步,时而突然停下,盯着某件毫无意义的装饰品发呆,然后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继续转圈。
睡袍的腰带被她无意识地扯松又系紧,柔顺的长发也因一夜难眠和此时的焦躁而显得有些毛躁。
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若蚊呐,仔细听去,似乎是反复背诵着一些物理公式、环境学术语,或是臆想中长公主可能提出的问题,以及她自以为得体的回答。
但往往背到一半就卡住,眉头紧紧锁起,漂亮的脸上写满了“我完全不行”、“我要露馅了”、“怎么办怎么办”的惶恐。
陈礼端着两杯温水从开放式厨房区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脚步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又被他用温柔的笑意掩盖。
他走上前,将水杯轻轻放在旁边的水晶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轻响。
雨宫瞳被这声音惊动,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受惊小动物般的茫然。
陈礼趁她愣神的功夫,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轻轻地将这只不安的“雀鸟”拢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安抚的力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酒店洗发水的清香,以及一丝焦虑带来的、不易察觉的紧绷气息。
“我的大小姐,”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低哑,却又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调笑的意味,
“这一大早的,是在房间里练习竞走吗?还是……在丈量地毯的面积,看看够不够你开直播跳健身操?”
熟悉的调侃,带着陈礼特有的、能将沉重话题轻松化的魔力。
雨宫瞳僵硬的身体在他的怀抱和话语中,一点点软化下来。
她没有挣脱,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浮木,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双手环抱住他的腰,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从中汲取对抗全世界的力量和勇气。
“礼君……”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鼻音和颤抖,
“我好像……有点紧张。”
这不是“有点”,陈礼心想,这简直是紧张得快要把自己拧成麻花了。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用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给炸毛的猫咪顺毛。
“我怕……”
雨宫瞳继续低声倾诉,这些担忧在她心里翻腾了一夜,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怕我做不好。
万一……万一等会儿见到长公主,她问起铅污染的迁移模型,问起臭氧层破坏的具体化学反应速率,
问起……问起任何我根本一知半解、全靠你当初临时灌输的东西,我回答不上来怎么办?
我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那不就全露馅了吗?”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恐惧:
“到时候,不仅‘雨宫教授’是个笑话,我们会不会被当成骗子?
会不会连累家里?
那些地下城的名额……会不会被收回?”
她的担忧层层递进,从个人能力到家庭安危,正是这种无法承受后果的压力,让她方寸大乱。
陈礼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拭过她微湿的眼角。
他的目光很专注,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的,瞳酱。”他重复着,语气平稳而笃定,
“听我说。首先,长公主邀请你,看重的是你‘预警’的敏锐直觉和可能带来的研究思路,不是让你去参加博士生答辩。
她身边会有真正的专家,那些具体的技术细节,自然有专业团队去处理。
你不需要,也不可能什么都懂。”
他引导着她看向问题的核心:
“其次,就算她真的问到你不太确定的问题,记住三个原则:
第一,坦诚所知有限,但可以分享‘直觉’或‘猜想’;
第二,将问题引向你更有把握的、或者更宏观的层面,比如环境变化的整体影响、社会适应策略;
第三,最关键的——模糊艺术。用‘可能’、‘或许’、‘从某种角度推测’、‘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这类词语。
真正的学者在探索未知时,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和讨论空间。”
看着雨宫瞳眼中慌乱稍减,开始认真倾听,陈礼笑了笑,凑近她耳边,用更低、更带点戏谑的语气补充了最重要的一点:
“而且,真碰上什么突发情况,你完全解决不了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狡黠而自信,
“不是还有我吗?
大不了,‘换我来’就是啦。这点‘小忙’,我还是能帮上的,对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又像是一颗定心丸。
雨宫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至关重要的“秘密武器”。
对了!灵魂互换!
这个他们之间最奇特、最无法解释的联系,在极端情况下,完全可以成为她的终极后盾!
如果“雨宫教授”真的卡壳了,关键时刻,让真正拥有超前知识和急智的陈礼“上线”……
这个念头让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一大截。
虽然不能主动使用能力,但知道有这条退路在,那种孤立无援、随时会跌落悬崖的恐惧感,顿时消散了许多。
她在陈礼怀里蹭了蹭,紧绷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真正放松了下来,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带着点安心和狡黠的“嘿嘿”声。
是啊,没事的!实在不行……还能作弊呢!
这个想法虽然有点不“正道”,但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和家庭命运的巨大压力下,却成了最有效的安慰剂。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回暖,雨宫瞳重拾些许勇气时——
叮铃铃——
茶几上,雨宫瞳那部特制的、保密等级较高的手机,骤然响起清脆而持续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但格式特殊的号码。
接他们的人,来了。
时间到了。
陈礼轻轻拍了拍怀中人儿的后背,然后松开了怀抱,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他收敛了刚才的调笑,眼神变得无比认真,带着鼓励和信任:
“接你的人来了。去吧,瞳。”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吐出了一个平日里极少使用、此刻却格外有力量的昵称:
“加油,宝贝。你能行。”
“宝贝”二字入耳,雨宫瞳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如同染上了最好的胭脂。
这亲昵的称呼像是一剂强心针,又带着甜蜜的羞涩,将她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驱散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眼中重新汇聚起光芒,虽然仍有紧张,但已不再是恐慌。她对着陈礼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带着决心:
“嗯!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