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听涛城码头,并未沉睡。
白日里货如轮转的喧嚣褪去,换上另一种隐秘的躁动。
巨大的货船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泊在昏暗的江面上,只留下轮廓。
栈桥和仓库区域被稀薄的雾气笼罩,零星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破碎昏黄的光晕,将堆积的货箱和缆绳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
我隐匿在一座废弃瞭望塔的阴影里,离约定的第七仓库大约五十步。
塔身腐朽,脚下木板吱呀作响,我不得不将身体重量分散,几乎悬空贴着木柱。
怀里的小火异常安静,连呼吸都微不可闻,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下方。
码头西区位置偏僻,这个时辰更是人迹罕至。
第七仓库是座半石半木的老旧建筑,大门紧闭,只有侧面一扇小窗透出时明时暗的光,像是里面的人在使用某种能遮蔽强光的低阶照明符。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风渐冷。
来了。
先是仓库侧面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三道身影。
他们都穿着深灰色的紧身衣,蒙着面,只露出精光闪烁的眼睛。
动作矫捷如狸猫,落地无声,迅速占据了仓库大门两侧和对面货堆的制高点。
是哨探。
紧接着,正主出现。
从码头更深的阴影里,走出四个人。
为首者身形高瘦,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行走间有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凶狠戾气,右手似乎不太灵便,隐在斗篷下。
他身后跟着三人,同样穿着利落的深色劲装,眼神犀利,气息都在炼气后期左右。
想必就是血爪的人。
高瘦红斗篷来到仓库门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板。
三长两短。
“吱呀——”
仓库门打开一条缝,里面透出的光瞬间又被遮住。
红斗篷闪身进去,只留了两个手下守在门外,与之前的暗哨互为犄角。
交易方还没到。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
码头另一侧的雾气中,缓缓驶来一艘乌篷小船,无桨无帆,贴着水面无声滑行,直到靠近第七仓库后面的简易小码头才停下。
船帘掀起,走下两人。
都穿着宽大的黑色斗篷,连头脸都罩在深深的兜帽里,行走时步伐一致,带着某种刻板的韵律。
他们径直走向仓库侧面那扇透光的小门。
就在两人即将推门而入的刹那,我手腕上皮肤下残留的印记,忽地一跳!
同时,怀里一直安静的小火,也突然颤抖了一下。
来了!
那契约残片!就在那黑袍人身上!
而且气息似乎……引动了金环印记?连小火都有感应?
仓库内的情况我看不到,但能想象,双方正在验货交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仓库内没有任何激烈的声音传出,但那种无形的气氛,却仿佛透过了墙壁弥漫出来。
守在外面的血爪成员和暗处的哨探,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突然!
“轰隆——!!!”
不是从仓库内部,而是从码头靠近主航道方向的货堆区,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了半边码头,惊起夜栖的水鸟!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一时间!
“敌袭!是黑煞宗的杂碎!”仓库外一名血爪成员厉声高呼!
“嗖嗖嗖——!”
破空声骤起!
数十道乌黑的箭矢,夹杂着腥臭的磷火和污秽的符光,从四面八方阴暗角落射向第七仓库及其周围。
目标不仅包括血爪的人,连那两个黑袍人带来的乌篷小船也被重点照顾!
黑煞宗果然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雷霆手段,不惜暴露也要搅乱局面,浑水摸鱼。
仓库大门轰然洞开!
红斗篷首领当先冲出,他右手果然缠着绷带,但左手一挥,一道炽烈的血色爪影凌空抓出,将射向他的数道黑箭搅得粉碎!
他气息爆发,赫然是筑基中期!
但明显有伤在身,气势不稳。
他身后,两名黑袍人也闪了出来,面对袭击并不慌乱,其中一人袖袍一卷,一道能吸收光线的屏障展开,将射来的箭矢和磷火尽数挡下,手段诡异。
“杀!一个不留!抢下东西!”
货堆后方,响起黑煞宗方脸师兄那熟悉的声音!
他带着至少七八个手下显出身形,其中两人正在远处继续制造爆炸和火光,吸引可能存在的码头守卫注意。
三方瞬间混战在一起!
黑煞宗人多势众,配合默契,各种阴毒法术和污秽法器层出不穷,专门腐蚀灵力、污损法器。
血爪人数虽少,但个个悍不畏死,招式狠辣,以伤换伤。
两个黑袍人则显得游刃有余,灰蒙蒙的屏障防御惊人,偶尔反击,手段莫测,似乎并不想恋战,只想带着东西撤离。
场面一片混乱。
法术光芒、兵刃碰撞声、怒吼惨叫声交织。
仓库门前的空地很快被各种污秽和血迹污染。
我藏在瞭望塔上观战。
机会!
或许混战是最好的掩护!
我的目标明确。
那个持有契约残片的黑袍人。
必须在东西易手或被毁前拿到!
观察片刻,我锁定了目标。
那个一直守在同伴身后的黑袍人,每当法术光芒掠过他附近时,我手腕的印的悸动就会明显一分。
同样,小火也紧紧盯着他。
就是他了!
下方,战斗进入白热化。
黑煞宗方脸师兄缠住了红斗篷首领,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其他黑煞宗弟子围攻血爪剩余之人和另一个黑袍人。
而我的目标,那个握有残片的黑袍人,正被两名黑煞宗弟子和一名血爪成员联手逼向仓库侧面一堆废弃的木箱附近,相对孤立。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存的灵力,全部灌注到双腿和背后。
鹏翼无法召唤,但那点对极速的本能领悟还在!
我从瞭望塔背面悄无声息地滑下,落地瞬间,如同猎豹般伏低身体,贴着地面阴影和货堆的掩护,朝着目标所在的位置疾速潜行。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我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影子。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我能清晰看到目标黑袍人挥袖挡开一道黑气,身形微侧,左手袖口中,隐约露出一角非金非木,布满天然裂纹的碎片边缘。
就是它!
五步!
就在我准备暴起发难,施展摄取术尝试隔空夺取时。
异变再生!
那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了极度近处的危险,猛地转头,兜帽下两点冰冷的幽光射向我藏身的货堆阴影。
同时,他左手终于完全从袖中探出。
那块契约残片,完全暴露。
就在残片完全暴露的刹那!
“轰——!”
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共鸣与冲击。
我手腕的印记灼痛无比。
更可怕的是,那残片本身,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共鸣所刺激。
表面那丝古老金芒骤然变得明亮刺眼,发出一声只有特定感知才能听到的低沉嗡鸣,仿佛跨越万古岁月。
这异象虽然短暂,但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东西在那!”
“抢过来!”
“杀了那个戴兜帽的!”
瞬间,至少有四五道充满杀意的目光,同时锁定了手持残片的黑袍人,以及……他身后货堆阴影里的我!
该死!暴露了!
黑袍人又惊又怒,幽冷的眸光狠狠刺了我一眼,似乎想将我生吞活剥。
但他此刻成了众矢之的,再也顾不上我,左手一翻就想将残片收起。
来不及了!
离他最近的一名黑煞宗弟子狞笑着,一道污秽的黑气锁链直射他握着残片的左手。
另一名血爪成员也悍不畏死地扑上,刀锋直取他脖颈!
黑袍人怒哼一声,右手灰蒙蒙屏障再现,挡住攻击,但身形不免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万分之一刹那!
我体内那股被残片共鸣激得几乎要暴走的血脉之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涌向我的右手。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的本能驱动,和速度的极致追求!
我的右手,五指微曲,仿佛化作了鹏鸟的利爪虚影,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色锐芒和空间扰动,以超越我自己理解的速度,从阴影中探出,精准无比地搭在了他左手手腕上。
一触即分!
但我指间,已经多了一件东西。
契约残片!
“你——!”
黑袍人惊怒。
“小贼敢尔!”
黑煞宗弟子和血爪成员也反应过来,怒喝着放弃黑袍人,朝我扑来!
东西到手!
跑!
我根本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看清残片具体模样,反手将其塞进怀里,借着方才那一下鹏爪虚影爆发的余力,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蹬!
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向后激射!
借着对周围货堆地形的模糊记忆,瞬间拐入旁边两座巨大货箱之间的狭窄缝隙。
“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身后怒吼和破空声急追而至。
法术光芒将货箱打得木屑纷飞!
我头也不回,在迷宫般的货堆间隙中疯狂穿梭,凭借那点可怜的极速本能和危机感应,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拦截的攻击。
左臂旧伤再次崩裂,后背也被一道擦过的黑气灼伤,火辣辣地疼。
不能停!
需要往人多的地方跑!
往城里跑!
我辨明方向,朝着码头外围、灯火相对密集的棚户区亡命狂奔。
身后追兵不止一波。
黑煞宗、血爪、还有那个丢了残片的黑袍人,恐怕都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前方出现亮光和人声,是码头边缘一片还没完全收摊的夜市排档。
我一头扎了进去,撞翻了几个摊子,引起一片惊呼和怒骂。
借着人群的短暂混乱和光线的晃眼,我拐进一条弥漫着油烟和污水气味的小巷。
七拐八绕,我专挑黑暗肮脏杂物堆积的路径。
追兵的呼喝声在身后响起,又渐渐被复杂的巷道和夜晚城市的背景噪音淹没。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烧火燎,双腿灌铅般沉重,身后的追兵声音彻底消失。
我才敢躲进一个堆满破木桶和烂渔网的死胡同角落,瘫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安全了……暂时。
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块还带着体温的契约残片。
借着远处巷口漏进的微光,仔细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