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缩在某处客栈最暗的角落里。
外面街道已经彻底安静。
同屋的鼾声像拉破风箱,一阵接着一阵。
我慢慢把手探进怀中。
我把它掏出来,借着窗纸漏进的月光打量。
它比巴掌小,形状破碎不规则。
触感非金非木,沉甸甸的。
颜色是暗沉的玄黑,像凝固的古血。
表面布满天然裂纹,裂纹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在缓慢流淌,仿佛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契约残片。
就是它引得三方在码头厮杀,就是它让我成了被追杀的靶子。
我试探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向残片。
灵力混杂着大鹏汤的暖流金环的守护意念还有穿越灵魂自带的混沌波动。
灵力触碰残片的刹那。
轰——
直接在脑海炸开的景象。
眼前不再是昏暗通铺,是无边无际由亿万光线交织成的浩瀚网络。
光线颜色各异,代表洪荒万族山川星辰最原始的秩序与约定。
万灵血契的冰山一角。
我看见许多地方的光线被灰黑色雾气缠绕侵蚀。
那是污染是怨垢是病灶。
我看见在网络某个深远的节点处耸立着一座无法形容的山峰虚影。
它是一切约定的起点与归宿。
山体被无尽迷雾笼罩,散发着踏入便永无归期的苍凉意蕴。
不归山。
一条由断续光点标示的路径从山峰虚影延伸出来,蜿蜒穿过光网数个关键区域,最终指向一个具体的方位概念。
一片被终年毒瘴与诡异力场笼罩的沼泽地。
迷雾沼泽。
信息如潮水涌来又退去。
只留下最核心的烙印。
不归山是目标,迷雾沼泽是下一站,手中残片是钥匙也是灯塔。
灯塔?
我猛地从感知中挣脱,冷汗湿透内衫。
对了。
黑袍人黑煞宗他们都能感应残片气息。
它在码头暴露过我。
它就像黑夜里的篝火会持续散发波动吸引所有知道这波动意味着什么的人。
我在这里待得越久他们找上门来的可能就越大。
怀里的小火突然抬起头,耳朵竖起。
呜呜——
小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房门外的方向。
有东西在靠近。
带着恶意的追踪气息。
似乎不止一道。
该死!来得这么快!
我一把将残片塞回怀里最深处,用破烂衣服层层裹紧。
虽然知道用处不大。
我迅速抓起树皮背篓检查干粮和水,把妖虎爪尖别在腰后最容易抽出的位置。
小火已经跳到我肩膀上,爪子抓紧衣服,体温传来暖意也传递着紧张。
不能再等。
我轻轻挪到通铺边缘。
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
目光扫过房间。
破旧木门,旁边那扇用木条钉死的小窗。
门不能走。
窗子。
我挪到窗边。
借着月光查看。
木条钉得牢但木料已经腐朽。
我深吸口气将恢复不多的灵力灌注双手,扣住木条两端微微发力。
咔嚓。
极其细微的断裂声。
在鼾声掩盖下几乎听不见。
一根木条从中间断开。
我如法炮制,很快清理出勉强能容我钻出的洞口。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我探头出去。
下面是客栈后巷,堆着杂物垃圾污水横流气味难闻。
远处巷口有模糊人影晃动了一下。
追兵已经包围?还是只在搜索?
没时间细究。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鼾声如雷的同屋。
心中默念一句抱歉。
然后抱着小火从那狭窄窗口钻了出去,落地时一个翻滚消去声音隐入墙角阴影。
小火在我怀里动了动,鼻子轻嗅空气。
然后小爪子指向与晃动人影相反的方向。
那是更深更曲折通往城墙边缘的巷子。
走。
我弓着身将背篓抱在胸前减小体积。
凭借荒野练就的潜行本能沿着小火指引的方向在迷宫般的肮脏小巷里快速穿行。
脚下是各种污垢,鼻端是各种腐败气味。
但我毫不在意,全部心神放在感知环境和逃命上。
远处隐约传来呼喝声和急促脚步声。
还有法术探查带来的细微灵力波动像梳子一样扫过附近区域。
他们在搜捕,范围正在缩小。
必须赶在他们合围之前出城。
听涛城的城墙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我避开几处可能有守卫巡逻的城墙段。
根据白天入城时的观察记忆朝着东南方向一段相对低矮管理松懈的老城墙摸去。
那里靠近贫民区和乱葬岗 晚上连守军都不太愿意靠近。
我躲在离城墙几十步的一堆废弃建材后面仔细观察。
城墙确实不高,墙面有不少裂缝和凸起。
以我现在的身体素质爬上去不难。
关键是城墙上的戍卒塔楼那里隐约有灯光但似乎很安静。
赌一把。
我拍了拍小火示意它安静。
然后深吸口气将灵力灌注双腿,猛地从阴影中窜出如同狸猫般几个起落就贴近了墙根。
手指扣住砖缝脚尖寻找着力点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很快但很轻。
冰冷的砖石摩擦掌心带着夜晚露水有些滑。
我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分心去听远处动静,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堵墙上。
快了快到垛口了。
就在我手指即将扒住垛口边缘的刹那。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斜上方的戍卒塔楼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弓弦拉动的轻微响声和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被发现了。
我头皮一炸,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向上一跃双手死死扣住垛口,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鲤鱼打挺般翻上了城墙。
几乎在我身体翻过垛口的同时。
嗖——的一声。
一支羽箭擦着我小腿钉在刚才悬挂位置的砖墙上箭尾兀自颤动。
“站住!贼子休走。”
更多呼喝声响起脚步声杂乱朝这边冲来。
我根本不敢停留。
脚一沾地,看准城外方向,那里是一片陡峭斜坡,长满乱草和灌木。
我纵身就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身体在斜坡上翻滚撞击尖锐树枝和石块划破皮肤。
我死死护住怀里的小火和背篓蜷缩身体尽量减少伤害。
混乱中我似乎听到城墙上传来的怒骂和更多箭矢破空声,但很快就离我远去。
不知道翻滚了多久,我终于重重摔在坡底一处松软泥地,这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喉咙涌上一股腥甜。
呜。
小火从我被护着的怀里钻出来焦急舔着我脸上血迹和泥土。
我大口喘气挣扎着坐起来回头望去。
追兵似乎没有立刻追出城来,或许是被城墙守卫暂时耽搁,或许是在调集人手。
但我知道他们绝不会放弃。
怀里的残片就像指路明灯,只要我还在它的辐射范围内追杀就会如影随形。
我咬着牙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东南方,迷雾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