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站在焦黑坑口的边缘,脚底泥土还带着地动后的余温。
他右手掌心微微发麻,指尖残留着爬绳时磨破的血痕,中山装后背湿透,冷风一吹,贴在脊梁上像裹了层冰纸。
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豁口,里面黑雾已经不往外涌了,可空气里硫磺味还在,呛得人喉咙发干。
陈地师拄着桃木杖走过来,脚步稳,但左腿落地时明显一顿。
他在林青玄身侧站定,没说话,先从怀里摸出一卷麻绳,灰褐色,粗细如拇指,一节节抖开,动作慢而准。
每过一米,他就用指甲在绳上划个记号,再系上一枚铜钱。
铜钱是老货,外圆内方,正面刻“乾隆通宝”,背面有微型符文,肉眼难辨。
“这是深度探测阵。”陈地师声音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罗盘坏了,你手又抖,只能靠这个。”
林青玄没接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
确实还在颤,不是剧烈抖,是那种藏在筋里的微震,见煞必发,改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左手按在胸口,压了两下,像是要把心跳拽回正轨,然后伸出双手,接过麻绳末端。
麻绳沉,铜钱一枚接一枚垂下去,冰凉。
陈地师把绳子另一头固定在一块焦石上,叮嘱:“别松手,也别硬拉。铜钱触底会有震感,轻重不同,方向不同,你得靠手感分出来。”
林青玄点头,闭上眼。
风停了,四周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有,他屏住呼吸,十指紧扣麻绳,一寸寸感受那垂入深渊的每一节动静。
第一枚铜钱落底,震了一下,短促,干脆——碰到硬岩。
第二枚,震感稍弱,像是落在碎石堆上。
第三到第七枚,间隔均匀,震感递减,说明下面是斜坡,坡度不大。
第八枚开始,震动变得粘滞,像陷进了泥里,林青玄眉头一跳,手指收紧。
“怎么?”陈地师问。
“不对劲。”林青玄睁眼,“第八枚之后,震感越来越闷,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陈地师脸色不变,只道:“继续放。”
麻绳继续下垂,第十枚、第十五枚……直到第二十七枚,震动几乎消失。
林青玄呼吸一紧:“三十丈以下,没反应了。不是断了,是下面太软,或者……空间变了。”
陈地师抬手,示意他等一下,他自己蹲下,将桃木杖插进洞口边缘的土里,双手合拢虚抱杖身,闭目感应。
几秒后,杖身发出轻微“咔”声,像是内部裂了条缝。
他没拔出来,只睁开眼:“再放。”
林青玄咬牙,继续送绳。
第三十五枚、第四十枚……震动依旧微弱,但能感觉到绳子在往下顺滑,说明通道没堵死。
第五十枚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像是铜钱碰到了水。
林青玄猛地睁眼:“有水声!”
陈地师立刻追问:“什么水声?”
“不是滴答,也不是流淌……是……漩涡声。”林青玄皱眉,“水在里面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走不出去。”
陈地师眼神一凝,左手摸上山羊胡,缓缓捋了一把。
六十丈、七十丈……震动越来越怪,铜钱落下的反馈不再是单一的“碰”或“陷”,而是带点弹跳,像砸在某种半固体上。
林青玄额角冒汗:“八十丈了……下面不是实心,是空的。溶洞。”
“继续。”
最后一枚铜钱落下时,整条麻绳突然一沉,随即反弹,像是被什么托了一下。
林青玄手指一麻:“到底了!百丈深,下面是溶洞!”
他语速加快:“溶洞里有水,但水脉……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话音刚落,陈地师插在地里的桃木杖“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从顶端直贯中部。
杖身符文瞬间黯淡,一圈圈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陈地师脸色骤变,一把抽出桃木杖,盯着那裂缝看了两秒,声音压得极低:“是绝户煞。”
林青玄猛地转头:“什么?”
“绝户煞。”陈地师重复一遍,字字清晰,“被人封在了水眼里。不是自然形成,是人为埋的。赵黑虎干的。”
林青玄瞳孔一缩,手不自觉地攥紧麻绳,指节发白。
“你说……赵黑虎把绝户煞塞进水脉,封在百丈深的溶洞里?”
陈地师点头:“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水流动态异常。正常地下水会顺着岩层流走,现在却逆冲回旋,说明出口被煞气锁死。水脉一堵,地龙就憋着劲儿,随时可能炸。”
林青玄低头看着手中麻绳,最后一枚铜钱还悬在洞口上方,轻轻晃荡。他忽然想起李卫国的绝笔——“有人持风水刀害我,要改龙脉”。
原来不是改,是毁。
毁脉引煞,养煞成凶。
他抬头看向黑洞,声音发沉:“所以守墓人不是意外死的。他是被灭口的。赵黑虎杀了他,把他埋在这儿,就是为了布这个局。”
陈地师没否认,只拄着裂开的桃木杖,目光阴沉:“二十年前,我就觉得这人邪性。当时联盟查他私养‘绝户煞’,证据不足,只把他逐出。没想到他藏得更深。”
林青玄冷笑一声:“现在证据够了。人死了三十年,煞养了三十年,地脉崩了,县城乱了,谁也压不住。”
他顿了顿,盯着那黑洞:“可他图什么?炸龙脉,全县遭殃,他能得到什么?”
陈地师摇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选的时间,不会错。九星连珠,阴气最盛,正是破封引煞的最佳时机。”
两人沉默。
风重新吹起来,带着地下传来的湿冷气流,钻进衣领。麻绳在林青玄手里微微发颤,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
陈地师忽然开口:“你还能撑多久?”
林青玄没明白:“什么?”
“你的手。”陈地师指了指他右手指尖,“还在抖。这种时候,不能靠感觉,得靠脑子。”
林青玄低头看了看,确实还在颤。他用力握拳,再松开,反复几次,勉强压住。
“还行。”他说,“至少能拿稳绳子。”
陈地师点头:“那就别松手。这根绳子现在是你的眼睛,也是耳朵。下面的东西,还没完。”
林青玄没说话,只把麻绳缠在左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知道,这一结,等于把自己和那个百丈深洞绑在了一起。
想退,也退不了了。
陈地师拄着裂杖,站在他侧后方三步远,低头看着桃木杖上的裂缝,嘴唇微动,像是在默算什么。
林青玄盯着黑洞,耳边只剩风声和绳子的细微摩擦。
百丈之下,水在打转。
煞在等。
时间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