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长亭。没下场打仗的人也一样不好过。光闻着风的味道沙的味道血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就很不好过。小荔枝问:
“下一波沙尘暴几时会到?”
许岢遥指夹杂在漫天乌云中的道道红光,心神不宁地说:“天气又在变化,与往常大不相同。这一波难以预料。”
“虽说沙尘暴是双刃剑,但对于人多势众的一方更为不利,故而没有它出面帮忙捣乱,咱可撑不了多久。”
“向丢了棒大师发出新绿洲召回令?”
“不。那五十一个大和尚可是咱新绿洲的一张大牌,决定能否将水晶宫连根拔起的一张大牌。”
“眼前的仗要是输了,牌也就失去意义了。”
“不。只要他们坚守岗位,便有可能扭转败局,尽管机会渺茫,尽管那样的结果是无限接近于失败的惨胜。”
“只是眼前的仗何以为继?”
“一刻钟之后,沙尘暴再不到,那就看乌云姐姐的了。”
“她早已集结包括余下所有射雕手的五百兵力枕戈待旦。其他的武力低微,几无大战经验,不能让他们去送命。”
“咱们的秘密武器呢?”
“依照润甲的说法,今日必成,但无法确定具体出关时间。”
“但愿能赶上好时候。”
“自助者天助之。”
“这是最后一拨人了。”小荔枝来到护栏边上,望着城门外排成一条长龙的降兵,“质地如何?”
“经暴毙草把关之后,来者均真心投诚。”许岢说,“因此检疫活儿轻松下来的赫老也在积极请战。”
“他就想收拾杨它。”
“放行不?”
“不。小墨有交代,谁都可以死,就他与刀氏姊妹不能。岢儿姐姐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战乱一起,愿意深入战区救治百姓的医生比任何一个武功高强的人都来得珍贵。刀氏姊妹无需再说,而赫老久病成医,医术也许不在腾空道人之下,毕竟受其熏陶太久太深。”
“正解。”
“小墨她马上要面临的那场仗也不会轻松。”
“她不需要我们操心。”
“雪连说,大五禽的真正能力不在金姓之人之下——其实观其‘默默无闻’的样子,便可见一斑。小墨的帮手够吗?”
“不管够与不够,她都会去做,去完成。”
“只是她抱病之身,实在让人担忧。”
“作为她的亲朋好友,担忧之情难免,不过这对于她那种人来说,也许是多余的。因为她个人心中绝然有数。试问,一个孜孜不倦地深研医术的人,会对自己的病视而不见吗?”
“但要是偏偏拿自己的病没辙呢?”
“那就是天命了。若是天命,她当也看破且悟透了生死。”
“她才是女人们梦寐以求都想活成的样子。”
“不是说杨贵妃吗?”
“可别冤枉我,那是你小厉大王的意思。”
二女开怀大笑。不过那怀愁肠百结。
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鸟儿从亭檐上起飞,飞往战场。
战场上。射雕手与千驼箭队的关键一役掀开了最终章。
一直躲着不打,于人于己都说不过去。千驼箭队率先发难——意欲依靠人数优势,四面包抄射雕手。在一阵阵滂沱箭雨的掩护下,一支支分队从两翼散开,并以弧形路线飞速前进。
而这边,再躲下去就是瓮中的鳖了。有何好办法吗?没有。在一马平川的沙漠上,除非起飞,否则任脑子再好也无计可施,任箭术再好也敌不过人海战术。再说征战在外,弹药有限。
敌军刚一启动,哲坤便已洞悉个中端倪,亦果断下令:“都站起来吧我的兄弟们,一步一弓,一箭一命。”
八十射雕手呼啦啦起立。哲坤吼:
“勇往直前,用完身上所有的箭,不留半点遗憾。”
千驼箭队也不是孬种,也是毫不犹豫地跳出了掩体。
这才叫真正意义上的对手,这种对手,势不两立,但惺惺相惜。此情此景,再分析战略战术毫无意义,且苍白无力。
两军对向冲锋。只管前进,只管出箭,而不管防护,没有任何防护,甚至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每一个战士都在咆哮,持续地咆哮。
直至倒下的那一刻。
中箭。中箭。再中箭。
倒下。倒下。再倒下。
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倒下的速度也就越来越快。
跟预想一致,射雕手精湛的箭术弥补不了兵力的差距,尽管对手成片成片地倒下。照此势头,逃不过全军覆没的结局。但他们就是奔着全军覆没去的,从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哲坤吼:
“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余下的三十射雕手高喊:“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手上的活儿依旧,倒下者在倒下之前亦能祭出最绝的连珠七箭,在最后一口气呼出之前亦能高喊一声:
“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哲坤吼:“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余下的二十射雕手高喊:“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哲坤吼:“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余下的十名射雕手高喊:“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吼声的规模越来越小,但越来越嘹亮,直至最后一人。哲坤坚持到了最后,尽管箭筒空空如也。千驼箭队就在眼前,矢如雨下。他通身上下布满了箭,甚至看不到通身洋溢的热血。
矢如雨下。
告别的时候到了。哲坤深吸一口气,再而朝天怒吼:
“长生天神,万象之根。”
而后从胸口拔下一支敌箭。引弓而发。一箭封喉——本也身负重伤、本也冲在了最前面的千驼箭队队长应声而倒。
两名英雄队长一起倒地。
那只勇敢的鸟儿从他们的上空折返,但没有再次回到洲长亭,而是往天的深处飞,最后与乌云融为一体。
千驼箭队余部没有因为胜利而欢呼。
而是怔怔地望天。怔怔的眼神随着鸟儿的轨迹而去。
也许是在默哀,为倒下的所有人默哀。
也许是在想家,想爱人,想父母,想儿女,想一切最想想的人和事。虽然他们知道大战远没有结束,也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看不到爱人,再也看不到父母,再也看不到子女,再也看不到最想看到的一切。
永别了。
天上传来了一阵似雷但不是雷的轰隆声。
万物为之一颤,宛如风雨飘摇。洲长亭亦然。小荔枝沉痛地闭上眼睛,但仍旧坚决地抛出了寒铁铸成的攻击令箭。
乌云图娅率五百骑怒号而出。
而奋战中的崔花雨泪如雨下。她问易枝芽:
“我拿什么向乌恩交代?”
易枝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者说他比崔花雨更加茫然。崔花雨其实更像是在自说自话:
“拿下所能拿下的人头,为哲坤送行。”
原本她要在易枝芽的帮助下才勉强与七戈八鹫打个平手,但这时候不用了,而且很快就占据了绝对上风。
七纵八横阵不过尔尔。
愤怒能产生力量吗?也许能。但如果能的话,对方也有愤怒的力量,所以这个不能算。所以是她的龟忍原气仍具未开发的能量。所以是愤怒使得这一部分能量得以释放开来。
龟忍武学展示出了惊人的厚度,也许天外天才是它的极限。
七纵八横阵破绽百出。七戈八鹫的心态崩了。本就是独眼龙了,还恨不得将自己摘成瞎子。留着有什么用呢?先是遭受墨自杨的超级大逆转,而今面对崔花雨的超级大蜕变,让他们如何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呢?如果今天必须死,那么他哥俩的遗言绝对是能够唤起无数苦难人民共鸣的一句:
“到底是为什么?”
刚说易枝芽茫然,也许跟这两人有一拼。他也无法相信发生在眼前的这一幕——哲坤不说了,其实八百射雕手个个都是他的好朋友,有次聚餐,一伙人挨个过来敬他酒,虽然酒可以不喝,但非常耗时,那顿饭是新绿洲难得的一次大宴,但就是因为这样而只吃了八百分之一饱。光想起这件热闹事就让他悲伤不已。他的茫然不仅于此。
一个字概括,乱。深沉的乱。乱到自己说不清因何而乱。事后他说是因为突然间感到恐惧,深沉的恐惧。却又说不清因何而恐惧。
崔花雨被复仇的火焰吞没了,一门心思都花在拿人家人头上面了。幸好留春霞多留出了一个心眼,她大喊:
“醒醒啊芽儿,你这样会贻误战机的。”
原因易枝芽打着打着像是要睡着了。看来不止一个字,而是三个,乱套了。但也说明他打杨它应付裕如。
如梦初醒。他说:“我刚才想去救哲坤大哥他们的。”
又说:“就是提不起勇气。”
“你放不下四姐和嫂嫂是吗?”留春霞的言语流露自如,所以并非刻意使用“嫂嫂”这个称谓,所以她认为自己与易枝芽建立了另外一份特殊的情感。他俩这种叔嫂,天下独一对。
易枝芽说:“我就算是天下第一强,但一个人还是不够用啊。”
留春霞装轻松:“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们都理解你。”
易枝芽东一句西一句:“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对敌人不能再心软了——我突然找到自己跟人打架方式方法不对的根本原因了。怪就怪小姐姐和四姐总是瞎唠叨。我总以为,女人家唠叨的全是废话。行了,马上解决问题。”
“全看易大掌门的了。”
实际上易枝芽并没有完全明白过来,所以算得上口是心非。看看他怎么做的吧。忽地一脚将杨它劈退,然后问:
“你能听懂人话吗?”
杨它呼的一拳作为回应。易枝芽又说:
“灵魔功虽然制伏不了你,但你还远不是超魔,所以我用一半《黑芝麻谣》也能要了你的命。”
又是收到呼的一拳。易枝芽一脚劈开,顺势盗身而上,黑芝麻拳还以颜色。杨它强硬接招。这就对了。易枝芽拳头忽地松开,“松开”其实就是黑芝麻弹,弹出了五颗小得像粉末的沙子。紧接着手掌又忽地合上,恰好握住并控制住了杨它的来拳。
五颗沙子分别击中了杨它的耳门、翳风、听会、听宫、下关五个穴位。魔不怕点穴,但此举又是为何呢?
帮助杨它恢复听力。
而由掌心出发的灵魔功控住其心力。易枝芽压低声音:“灵魔功能识别你的魔性,你是灵魔而非疯魔,只是理智长期被毒药所制。如果你能听见我说的且相信我的话,那就立即停手,然后将所有内力灌注丹田——灵魔功能帮你驱毒并唤醒人性。”
易枝芽很少这么认真地去做一件事情,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感动了杨它,抑或是疯魔也有一丝未泯良心,反正做出了配合。
咧嘴一笑。易枝芽朝着他的丹田一脚就踹了过去,满格的十二成真力,跟人打架从未如此卖力,还怕不够,连体重和惯性力也利用上了,在即将击中的瞬间他又悄悄说:
“你会因此而死上一天一夜。如果没有被沙尘暴埋了,醒来之后一定要好好做人。做个有钱的好人不好吗?等我们把钱搬出去了,你再将新绿洲卖了,卖了之后,再拿小小的一部分钱去长安开一间免费药铺,这么一来你就是个有钱的好人了。”
如此冗长一句,估计连标点符号也没听进去一个——砰的一声飞了。这一脚之力,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头大象恐怕也要来好几个很炸裂的空翻。杨它飞走了。不知飞哪儿死一天一夜去了。
没有人怀疑易枝芽这一脚能够踢死杨它,包括留春霞。她说:“让你将他留一口气给我,你偏不。你还真是想明白了。”
易枝芽罕见地没有搭腔,而是再次出脚。这一脚给了七戈八鹫。很早就想踢这两个家伙了,但他没想过要这么狠地去踢。
十成真力的黑芝麻劈。
不管如何,哲坤们的死还是刺激出了不少他的狠劲。出脚时他黑着脸,他的脸从未如此黑过。
黑又是因为茫然。他又多出了一份茫然。
救杨它是对是错,又让他感到茫然——他遵从内心去做这件事,但脑子里压根就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内心与脑子不符,就叫矛盾。这个世界充满了矛盾,对与错本难界定。
还有一个原因,他知道七戈八鹫的末日到了。
敌人要死也让他茫然。
越说越茫然,不妨找些清晰的稀释一下。
乌云图娅战队的加入虽然比不上沙尘暴的功效,但至少是一场及时雨,扳回了几分局势。
遗憾的是很快又被抹平,扭转。
对方也来援兵了,水晶宫本部的护宫兵。倾巢而出了这叫。既为护宫兵,说明异常了得。
局面愈发艰难。除外箭战——射雕手余部不管不顾地向千驼箭队又发起了一场不要命的冲锋。不同的是此番条件大为改善,因为身骑精力充沛的骆驼。这也预示着一个优秀且英勇的团队即将覆灭。他们死在了历史的滚滚车轮里。历史就是由一场又一场车祸构成的。
小荔枝反而平静下来了,彻底的。尽管她从未经历过这种半江湖半军事的生死决战,尽管不管何种决战,以弱胜强实则万中无一。
许岢又问:“收兵吗?”
“不。”小荔枝摇头否决,“请别再考验我了。”
“没有人能做到一直赢。水晶宫已然元气大伤,够了。”
“不是说我输不起。有些仗的确可以避免,但一旦打响第一枪就必须分出生或死。请问,重新出发的水晶宫联手应天慈之后,会给咱四季歌的将来带来何等的危害?”
“他们要的是江山。”
“若是他们直接会合安禄山而弃江湖于不顾,反而是我所愿意看到的,因为我一点都不关心大唐王朝。但可能吗?水晶宫的另一座江山,钱的江山,就在我们脚底下踩着。”
“钱也要,命也要。你倒是拿出办法呀?”
“不正想着吗?”
洲长亭下。绞尽脑汁。
但过程很短,短得像不过脑筋似的。她飞快地让许岢发出了新绿洲攻击令,收受者为丢了棒。她说:“我要让所有为光明而努力奋斗的人都看到,有一种孤注一掷不是在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