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沈府东侧的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三个身影猫着腰，像狸猫般窜出来，迅速融入晨雾之中。为首的正是沈元嘉，一身深灰色短打，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布囊，里面装着炭笔、小本，还有几块硬邦邦的干粮。

他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一个叫阿青，一个叫阿墨，都是“特训营”里身手最灵活、嘴最严实的。三人出了角门，并不走大路，而是沿着墙根，专挑小巷穿行。

“嘉哥，咱们真要去盯米市啊？”阿青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又紧张的光，“逸少爷说这是演习，可我总觉得……不太像。”

沈元嘉回头瞪了他一眼：“逸哥哥说了，演习就要当真。别废话，按计划来。”

话虽这么说，沈元嘉自己的心跳也快得要命。昨夜他几乎没睡，满脑子都是沈逸在战略部说的那些话——“情报组要真的去收集信息”、“安全第一，暴露就跑”。

这绝不是普通的演习。沈元嘉虽然年纪小，但不傻。三个月来，他亲眼看着沈家从一盘散沙变成如今的模样，也亲眼看着沈逸从那个总想偷懒的“逸哥哥”，变成连父亲和二叔都言听计从的“总指挥”。

一定有事。大事。

但逸哥哥不说，他就不问。这是特训时学到的第一条规矩：不该知道的不问，布置下来的任务，执行便是。

三人在巷口停下。沈元嘉探出头，望向远处的城西米市。天刚蒙蒙亮，米市却已开始热闹起来。运粮的板车吱吱呀呀，掌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买米的百姓排着队，空气中飘着谷物的香味。

“分开。”沈元嘉低声吩咐，“阿青去东头那几家大粮行门口蹲着，记下进出的人和车。阿墨去茶摊坐着，听那些脚夫、掌柜聊天。我去货栈那边看看。”

“记什么？”阿墨问。

“生面孔，尤其是带着外地口音的。谈大宗买卖的。还有——”沈元嘉顿了顿，想起沈逸特意交代的话，“打听沈家粮仓位置的。”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明白了。”

三人像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散入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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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沈府内。

表面上，一切如常。

洒扫的仆役依旧在清扫庭院，只是动作比往日快了些，扫得更仔细些。厨房依旧飘出早饭的香味，只是今日的菜式格外丰盛——管事的说了，演习期间，伙食标准提高三成。

账房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从卯时就响到现在。

老账房赵先生戴着老花镜，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额头冒汗。他身边站着三个年轻账房，都是这三个月新培养出来的，此刻正飞快地翻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

“东仓存米三千七百石，西仓两千八百石，南仓……”

“布匹呢？细麻、粗麻、绸缎分开记！”

“药材库存清点完了没有？尤其是止血的金疮药、治风寒的桂枝汤……”

赵先生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既欣慰又不安。欣慰的是，这些年轻人经过三个月的特训，做起账来又快又准；不安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这次“演习”绝不简单。

哪有演习要清点到每袋米、每匹布的？

但他没问。逸少爷说过，不该问的不问。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把沈家的家底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赵先生。”一个年轻账房抬起头，犹豫道，“咱们这么清点，万一……万一真有人来查账呢？”

赵先生推了推眼镜，花白的胡须颤了颤：“查就查。咱们沈家的账，向来清清白白。逸少爷让咱们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们只管把账做细、做实，其他的，不用操心。”

年轻账房点点头，继续埋头苦干。

赵先生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在沈家当了三十年账房，经历过风风雨雨。这次……怕是又要起风了。

沈府大门前，门房老韩像一尊门神般站着。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棉布衣裳，领口的“沈”字纹样洗得干干净净。腰板挺得笔直，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进出的人。

“韩叔，早啊！”一个送货的伙计推着车过来，笑着打招呼。

老韩没笑，伸手拦住：“哪家的？送什么？有对牌吗？”

伙计一愣：“我是城东李记杂货铺的，给府上送灯油。往常不都直接进吗？”

“往常是往常，现在是现在。”老韩板着脸，“演习期间，一切按规矩来。对牌拿来我看看。”

伙计嘟囔着掏出对牌，老韩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又掀开车上的油桶盖子看了看，这才放行：“进去吧，卸了货就出来，别乱逛。”

伙计推着车进去了，边走边嘀咕：“这沈家规矩是越来越大了……”

老韩听见了，没理会。他转身，对身后两个年轻门房吩咐：“都打起精神来。逸少爷说了，演习就是实战。咱们守的是沈家的第一道门，绝不能出纰漏。”

“韩叔放心。”一个小门房挺起胸膛，“咱们练了三个月，早就准备好了！”

老韩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正想着，远处走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体面，手里提着个礼盒。

“这位老哥。”来人走到门前，笑呵呵地拱手，“请问这里是沈府吗？”

老韩上下打量他：“是。您哪位？”

“哦，鄙姓周，在户部当差。”来人从怀里掏出名帖，“我家大人与沈二爷有旧，今日特命我来送些薄礼，顺便……”

老韩没接名帖，反而上前一步，挡在门前：“户部的？哪个司的？您家大人尊姓大名？与我家二爷何时相识？为何此前从未见过您来？”

一连串问题砸过去，来人的笑容僵住了。

“这……老哥何必如此谨慎？”他干笑两声，“不过是寻常往来……”

“寻常往来也得按规矩。”老韩寸步不让，“名帖我可以收下，代为转交二爷。但您不能进府。二爷若有吩咐，自会派人去请您。”

来人的脸色变了变，终于收起笑容，将名帖塞给老韩：“既然如此，就劳烦老哥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老韩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这才低头看那名帖。纸张上乘，印鉴清晰，确实是户部的制式。可那人的做派……

“韩叔，这人不对劲？”小门房凑过来问。

“说不上来。”老韩将名帖小心收好，“但逸少爷说过，演习期间，宁可错拦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可疑之人。你们记住，但凡看着眼生的，问清楚来历，核对清楚名帖，实在拿不准的——直接报给我，我去请示逸少爷。”

“是！”

老韩重新站回门前，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为沈家做点事，挺好。

逸少爷说过，每个人都是沈家这架机器上的一个齿轮。他老韩是门房，就是最外面的那个齿轮。齿轮虽小，可要是坏了，整架机器都可能停摆。

所以他得站好。站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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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时，沈逸才晃晃悠悠地从自己院子里出来。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头发随意束着，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芝麻饼，边走边啃。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散少爷。

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沈府的每一个角落。

洒扫的仆役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很好。

账房里的算盘声密集而有节奏。很好。

护院巡逻的路线和时间严格按预案执行。很好。

门房老韩像尊门神般杵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非常好。

沈逸啃完最后一口饼，拍拍手上的碎屑，嘴角扬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机器启动了。

而且运转得……相当不错。

这三个月的魔鬼训练没白费。这些人——从曾经散漫的仆役到曾经迂腐的账房——如今至少有了面对危机时的本能反应：按预案来，听指令走，不该问的不问。

这就够了。

沈逸走到中庭的桂花树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前世今生的画面交错浮现。

前世的这个时候，沈家还沉浸在“京城第一商贾”的荣光里，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父亲忙着应酬，二叔忙着扩张生意，族老们忙着争权夺利……直到刀架在脖子上，才惊觉大难临头。

而今世……

沈逸睁开眼，看向忙碌的沈府。

账房在清点家底，情报组在外收集信息，舆论组在准备文章，门房在严格筛查……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

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朝着同一个方向转动。

“齐王殿下。”沈逸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你大概想不到吧？你眼中的待宰肥羊，现在……”

他顿了顿，笑了。

“现在变成了一架战争机器。”

远处，沈元嘉带着两个少年，从侧门溜了回来。三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显然是有所收获。

更远处，沈清音绣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她伏案疾书的身影。

厨房飘出午饭的香味，管事的在吆喝：“今日加菜！红烧肉管够！”

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充满生机。

沈逸伸了个懒腰，从树下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知道，风暴迟早会来。

但当风暴来临时，沈家不会再是一盘任人宰割的散沙。

而会是一艘……虽然笨重，但结构坚固、全员同心的战舰。

“稳住。”沈逸轻声说，像是在对沈府里的每一个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