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娜来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也只是匆匆一瞥,眉宇间的倦意与凝重一日深过一日。风乘云能感觉到,她似乎正被某种巨大的压力所裹挟,那压力或许来自断刃,或许来自更遥远的金帐王庭。她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忧虑,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风乘云不敢深究,他只能将这份微妙的情绪,暂时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蒙克那天饮酒时,拍着他的肩膀沉声说道:“好小子,你即将面见大汗。断刃大人已然将你的状况呈报给了大汗,大汗已派人来接你前往王庭,不出几日王庭的人便会抵达这里,以你的身手和胆识,或许大汗会封你做个金帐行走!”他满脸尽是艳羡之色,能获成吉思汗亲自召见,于他们而言,实乃无上荣耀。
然而,风乘云的心却沉入谷底!必须离开,务必在特使抵达之前逃离此地!成吉思汗的目的,与玄阳宗、完颜拓、西夏尖刀卫、幽螭追捕他如出一辙,绝无半点善意。面见成吉思汗,不知还会生出何事!自身究竟有何秘密,连蒙古大汗都要将他捉拿并亲自面见?他自己也不想知道,也不想去深究,他只想做一个山中无拘无束的猎人,只想去寻找昙弘大师、寻找王虎等乡亲村民、只想去寻找曼羽……他的曼羽…
必须尽快离开!
风暴,始于一个朔风凛冽的清晨。
风乘云在萨仁阿妈的帮助下朕的了药,石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怒吼。他扶着墙壁走到门边,只见巴根那铁塔般的身躯堵在门口,脸色铁青,虬结的肌肉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身后,两名战士架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额德尼大夫!快!救人!”巴根的声音如闷雷滚过。
额德尼大夫闻声疾步而出,目光触及伤者,脸色骤变。那年轻人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几乎流尽,气息微弱如游丝。
“怎么回事?”额德尼大夫一边迅速指挥人将伤者抬进屋内,一边厉声问道。
“老子怎么知道!”巴根一拳狠狠砸在门框上,震得石屑簌簌落下,“这小子是鬼枭的人!昨夜轮值,负责西口外围警戒!今早被人发现倒在‘飞鸟径’入口的乱石堆里!差点就断气了!身上除了这道致命刀伤,再没别的痕迹!若非他命大,被卡在石缝里,早就喂了山鹰!”
西口!飞鸟径!风乘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有人对鬼枭的“影卫”下手了?而且是在那条秘径的入口?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传遍鹞子谷。断刃很快现身,他站在石屋外,瘦削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冰冷的目光刀锋般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风乘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那眼神,让人脊背发凉。
“查。”断刃吐出一个字,目光直视鬼枭,声音不高,却带着刀刮骨头般的冷厉,“赶快查!你要给我一个满意的交待!”
鬼枭那张总是笼罩在阴影里的脸微微抬起,眼中闪过狼一般的阴毒,躬身领命。他转身离去时,风乘云清晰地看到他袖口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那是他手下人的血,还是……别人的?
谷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巡逻的卫队增加了两倍,明哨暗哨密布如织,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肃杀。巴根麾下的战士们被勒令不得擅离营房,连日常操练都停了。古尔娜更是被断刃召去议事,一整天都未露面。
风乘云被勒令不得离开石屋半步,门外多了两名持刀的守卫。他坐在火塘边,听着外面压抑的喧嚣,心中却异常冷静。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他等待已久的涟漪。无论动手的是谁——是外敌的细作?是蒙古内部的倾轧者?还是……某个同样想逃离此地的亡命徒?——都意味着鹞子谷并非铁板一块,它的防御出现了裂痕。
而这裂痕,就是他的机会。
夜色再度笼罩鹞子谷。风乘云卧于床上,全身松弛,安然入睡,呼吸平稳,已然沉入梦乡。
时间悄然流逝,当卯时刚至,风乘云倏地睁开双眼。
门外守卫压抑的呵欠声与偶尔的低语传入耳中。他深知,持续的紧张值守已令这些战士疲惫不堪。尤其是在黑夜渐褪、黎明将至之际,正是人们最为迷糊、困倦、疏忽之时!
他拍了拍腰间的“惊蛰”猎刀,抚摸怀中,自床底取出早已收拾妥当的包袱负于背上,整理好周身装束!他仿若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悄然无声地翻身下床,动作轻盈敏捷,哪有半分白日里的羸弱之态?
接下来,便是耐心的守候。他侧耳聆听,捕捉着谷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然后,他轻轻挪到门边,透过门缝观察。两名守卫果然显露出明显的倦怠,一人靠在门框上打盹,另一人则抱着长矛,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摇曳的篝火。
风乘云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守卫猝不及防,惊愕回头。风乘云动作如电,手掌如刀,狠狠切在他的脖颈上!守卫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便软软倒下。另一名守卫还没反应过来,风乘云顺势欺近,左手铁钳般扣住他持矛的手腕,右手食指如剑,戮在他的咽喉上。守卫的瞳孔骤然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本该重伤未愈的年轻人,喉头咯咯作响,轰然倒地。
风乘云迅速剥下其中一名守卫的皮甲套在自己身上。他拖着两具昏死的尸体,迅速塞进屋后堆积的柴草垛深处,用干草仔细掩盖。做完这一切,他伏低身体,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记忆中哨卡最薄弱的西北角潜行而去。
心跳如雷,血液奔涌,但头脑却异常清明。他利用地形起伏、帐篷阴影和巡逻队交错的间隙,狸猫般在谷地中穿行。每一次心跳都计算着时间,每一次呼吸都调整着节奏。他避开了主路,专挑废弃的工棚、牲畜圈舍的背风处移动。距离西口越来越近,空气中的紧张感也愈发浓烈。显然,那名“影卫”的遇袭,让西口方向的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远远地,风乘云便看到西口关卡处火把通明,人影幢幢。至少有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严阵以待,弓上弦,刀出鞘。关卡内侧,几辆大车静静停着,正是蒙克所说的那种——车辙很深,显然载重不小。车夫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硬闯?无异于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