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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书名:异天途 作者:ZZZ 本章字数:4790字 发布时间:2026-01-11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淤积的、不透光的铅灰色,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湿抹布捂在头顶。风卷着尘土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刮在脸上生疼。诚言镇方向的骚动渐渐听不到了,只剩下风声和脚下土路的窸窣。


马黄又累又饿,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拧。他裹紧了身上单薄肮脏的短袖,这玩意儿在夜风里跟纸糊的差不多。他必须找个地方过夜,弄点吃的。沿着土路漫无目的地走不是办法,刚才诚言镇的经历告诉他,这个世界的人聚居地,恐怕都差不多——表面一套,内里一套,而且极度排斥他这种“揭盖子”的人。


他离开大路,钻进路旁更茂密些的林子,希望能找到点野果或者水源。林子里的树木更加扭曲怪诞,枝叶漆黑,在昏暗的天光下张牙舞爪。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水声。马黄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穿过一片乱石,果然看到一条狭窄的小溪,水流浑浊,但总比没有强。


他蹲下身,掬起水喝了几口,水有些土腥味,倒也清凉。刚喘了口气,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阵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沙沙声,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上游方向传来,不止一人。


马黄心里一紧,立刻伏低身体,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出头望去。


只见小溪上游十几步外,三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沿溪边搜索而来。他们穿着深色紧身衣,外面罩着方便活动的短褂,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短刀。动作敏捷,眼神锐利,互相间用手势无声交流,显然是老手。


不是镇民,也不是道士。看这打扮和做派,更像是……贼?或者杀手?


马黄心往下沉。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活脱脱一个落单的、好欺负的流浪汉。这三个家伙,恐怕是看他穿着奇怪,又形单影只,想来个顺手牵羊,或者更糟。


他悄悄打量四周,地形不利。溪边乱石虽多,但能完全藏身的地方很少,对方三个人,分散开搜索,很快就能发现他。跑?他体力透支,对方显然训练有素,未必跑得过。


三个黑衣人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低低的交谈。


“……刚那边天象吓人,这破地方邪性。”

“管他呢,搜完这趟,捞点外快赶紧撤。那小子看着像只肥羊,衣服料子怪,说不定身上有稀罕玩意。”

“小心点,别阴沟翻船。”


肥羊?马黄看了看自己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苦笑。这帮家伙眼力可真“好”。


就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距离马黄藏身的岩石只有几步远,目光已经扫过来的时候,马黄知道自己躲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几位大哥,路过,我就喝口水。”


三个黑衣人吓了一跳,瞬间散开,呈三角之势将马黄围在中间,手中短刀对准了他。看到马黄这副灰头土脸、手无寸铁的样子,他们眼中的警惕稍松,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戏谑。


“哟,自己蹦出来了?”为首的蒙面人声音沙哑,上下打量着马黄,“小子,哪儿来的?穿得人不人鬼不鬼。”


“迷路了,从……山那边过来。”马黄随口道,脑子飞快转着。硬拼是找死,求饶恐怕也没用。或许……可以试试这个世界的“规则”?


“少废话!”另一个黑衣人喝道,刀尖往前递了递,“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统统交出来!识相点,爷爷们给你个痛快!”


马黄没动,目光依次扫过三个黑衣人。他们的眼神凶狠,但深处藏着惯有的狡诈和彼此间不易察觉的提防。干这种刀头舔血营生的,哪有什么信任可言。


“值钱的东西,我真没有。”马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诚恳,“你们看我这样子像有钱的吗?”


“妈的,耍我们?”第三个黑衣人脾气暴躁,就要上前。


“不过,”马黄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身上,“你们三位,看起来也不是一条心啊。”


三个黑衣人都是一愣。


马黄指着为首那个:“你,心里盘算着,这小子万一真有点好东西,怎么多分点,或者干脆独吞。”他又指向第二个,“你,琢磨着老大是不是想黑吃黑,已经在想退路了。”最后指向第三个,“你呢,最没脑子,光想着抢完怎么去快活,但你也怕被他们两个卖了。”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三个黑衣人僵在原地,握刀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虽然蒙着脸,但眼神里的震惊和慌乱无法掩盖。马黄的话,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伪装。


“你……你放屁!”暴躁的黑衣人怒吼,但声音有些发虚。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阴晴不定,死死盯着马黄:“小子,你是什么人?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胡言乱语,”马黄耸耸肩,“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你们这种人,凑在一起无非是为了利,利字当头,哪有什么兄弟情分。现在你们围着我,心里转的念头,八成是怎么在抢了我的东西之后,怎么对付身边这两个‘同伴’吧?”


寂静。


只有浑浊溪水流动的哗哗声。


三个黑衣人互相交换着眼色,那眼神里充满了猜忌、警惕,以及被说破心事后恼羞成怒的杀意。原本对准马黄的刀尖,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偏移,彼此间的距离也下意识地拉开了半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张力。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中,天空,那始终淤积着铅灰色云层的天空,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闷响。


“嗡——轰……”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炸雷,更像是一种低沉的、饱含怒意的轰鸣,从极高极远之处传来,仿佛厚重的云层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捶了一下。云层深处,暗红色的光晕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随即隐去,但那股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却陡然增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三个黑衣人浑身剧震,同时抬头看天,蒙面布上方露出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最纯粹的恐惧!那是对天威的本能畏惧,更是对马黄话语应验的惊骇!


“天……天象!”

“他又说中了!”

“邪门!这人有古怪!快走!”


对同伙的猜忌,对财物的贪婪,在这一刻被对未知天罚的极端恐惧彻底压倒。他们再也顾不上马黄,也顾不得什么合不合,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像是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漆黑的林子深处,眨眼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被撞落的枯叶,慢悠悠飘下。


马黄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也紧张到了极点,生怕这“天道”的反应不够及时,或者这三个亡命徒狗急跳墙。


看来,这“言出法随”的效果,虽然招灾,但用来唬人、制造混乱、争取逃命时间,倒是意外地好用。前提是,自己得能扛过随之而来的天象余波。


他不敢久留,立刻沿着小溪下游方向快步离开。走出不远,天空那沉闷的轰鸣声才渐渐平息,但阴郁的云层依旧低垂,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


这一夜,马黄是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度过的,又冷又饿,几乎没合眼。天刚蒙蒙亮,他就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赶路。必须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弄到食物和御寒的衣物,否则没等被雷劈死,就先饿死冻死了。


白天行路,视野稍好。他发现这地方的生态环境也很怪异,植物大多蔫头耷脑,颜色黯淡,动物极少见,偶尔看到一两只,也是飞快窜走,眼神警惕。空气中始终弥漫着那股淡淡的疏离和压抑感。


晌午时分,他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中,竟然有一片开垦过的田地,种着些蔫巴巴的庄稼。田地尽头,依稀可见几间低矮的茅屋。


有村庄!


马黄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诚言镇的教训在前,谁知道这村子里又是什么光景?他观察了一会儿,村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走动。他小心地靠近,选择从庄稼地边缘绕过去,尽量不引起注意。


刚走到村口附近,一阵压抑的哭泣声和嘈杂的斥骂声从一间较大的茅屋里传来。


“哭什么哭!败家娘们!老子辛辛苦苦攒的钱,全让你这个丧门星给糟蹋了!”一个粗鲁的男声怒吼。


“当家的,不是我……真的是买药的银子不够了,娘她病得厉害……”一个妇人带着哭腔辩解。


“放屁!我看就是你偷摸补贴你那穷鬼娘家了!今天不把钱交出来,老子打死你!”


接着是推搡声、器物摔碎声,和妇人惊恐的尖叫。


马黄脚步顿了顿。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他本想悄悄绕开,但那男人的咆哮和妇人的哭求越来越凄厉。


他皱了皱眉,走到那间茅屋破旧的木门外。门没关严,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揪着一个瘦小妇人的头发,另一只手扬着,作势要打。地上散落着破瓦罐的碎片。角落里,一个老妇人蜷缩在草席上,奄奄一息。


“住手。”马黄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两人都吓了一跳。汉子松开妇人,警惕地看向马黄,见他穿着破烂陌生,顿时露出不屑和凶狠的神色:“你谁啊?管什么闲事?滚出去!”


妇人瑟缩着躲到一边,惊疑不定地看着马黄。


马黄没理会汉子,先看了一眼角落的老妇人,气息微弱,脸色灰败,确实是重病的样子。然后他看向那汉子,直接问道:“你娘病得快死了,你媳妇拿钱去抓药,你为什么打她?”


汉子一愣,似乎没想到马黄问得这么直接,随即恼羞成怒:“关你屁事!老子家的钱,老子爱怎么花怎么花!这婆娘就是欠揍!”


“是吗?”马黄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想给你娘治病?你打你媳妇,不是因为她‘糟蹋钱’,而是因为她真的去抓药,花了‘你的钱’。你心里巴不得你娘早点死,省得拖累你,还能省下一笔。你吼得这么大声,骂得这么难听,不过是做给村里人看,显得自己有理,顺便发泄你因为赌钱输了、心情不好的邪火,对吧?”


汉子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起来,眼睛瞪得血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你……你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他吼叫着,挥舞着拳头就要扑上来。


马黄没动,只是抬手指了指门外昏沉沉的天空。


“你看,天看着呢。”


汉子冲过来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地顺着马黄的手指抬头看向门外。铅灰色的天空,不知何时又聚集起了一小片更加深沉的乌云,缓缓旋转,内部隐隐有暗红的光芒流转,发出低沉如野兽喘息般的闷响。


汉子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像被抽掉了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看看天,又看看马黄,再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老母和惊恐的妻子,突然发出一声崩溃般的干嚎:“不……不是的……我没有……天老爷饶命啊!”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爬爬地冲出了茅屋,转眼就跑得没影了,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


茅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妇人低低的抽泣,和老妇人微弱的喘息。


马黄走到角落,看了看老妇人的情况,确实很糟糕。他叹了口气,对那惊魂未定的妇人说:“他暂时不敢回来了。你……还有钱吗?再去抓点药吧。”


妇人抬起泪眼,看着马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也有深深的不解。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哽咽道:“还……还有点藏起来的……谢谢……谢谢恩人……可是……这天……”


她也畏惧地看着门外那团不祥的乌云。


马黄知道,自己又引发了“天象”。他不能久留,否则可能会给这可怜的母女带来更大的灾祸。


“照顾好你婆婆。”他最后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茅屋。


他刚离开村口不远,身后那团乌云中,一道细长但刺目的血色电蛇猛地蹿出,没有劈向村子,而是劈在了村子旁边一座光秃秃的小土丘上,“轰”的一声,炸起一团焦黑的泥土和烟雾。


村子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随即又死寂下去。


马黄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个世界像一张浸透了虚伪和恐惧的巨网,他每说一句真话,就像用刀子划开一道口子,但同时也会激起这张网最激烈的反扑,伤及无辜,也让自己更深地陷入危险。


但他似乎别无选择。他的思维模式,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认知,注定了他无法像本地人那样,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苟活在这扭曲的规则之下。


走下去,会发生什么?会被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的“天罚”最终劈成飞灰?还是会像在诚言镇那样,引发更大的连锁反应,甚至……改变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沿着土路,继续向前。肚子依旧很饿,身上依旧很冷。远远地,他看见前方道路似乎分岔,一条继续延伸向未知的荒野,另一条……隐约通向一座看起来比诚言镇规模更大、也更规整的城池轮廓。那城池的轮廓在铅灰色天穹下显得沉默而威严,城墙似乎很高,上面还有旗帜飘扬。


更大的城池,意味着更多的人,更复杂的规则,可能也有更多的食物、衣物,和……危险。


马黄停下脚步,望着那座城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着城池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总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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