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站在焦黑坑口边缘,右手还缠着那根麻绳,指尖发麻。
风从洞里往上吹,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和腐土气,钻进鼻腔时喉咙发干。
他没动,眼睛盯着黑洞。
刚才铜钱传回来的震感还在脑子里回荡——水在打转,被堵住了。
陈地师说那是绝户煞,可他知道,光知道名字没用。得亲眼看见,才能断定怎么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不是冷,也不是累,是那种藏在骨头缝里的颤,越靠近邪东西越控制不住。
小时候第一次见噬脉鬼,就是这反应。后来父亲死那天,手也这样抖过。
他咬了咬牙,把麻绳一圈圈收起来,塞进中山装口袋。
黄符、罗盘、铜铃铛都在身上,但这些都下不去,死物进洞会被煞气吞掉感应,只有活的东西,才能带回实情。
他转头看向胡三姑。
她站在三步外,旗袍下摆沾了灰,发间三根白狐毛微微晃着。
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嘴一撇:“又想让我下去?蠢驴,你是不是觉得我命特别硬?”
林青玄没理她嘲讽,只说:“你能化形,阳气够冲,只有你能进去走一趟。”
“里面可是绝户煞。”她冷笑,“不是路边野猫打架,是专门灭门断后的阴招。我下去,不一定出得来。”
“我知道。”林青玄声音低下来,“但我必须知道下面到底有什么。”
胡三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哼了一声:“行吧。反正你死了我也活不长,阳气契约绑着呢,你想送命,我拦不住。”
她说完,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朱砂色的仙家印一闪而红。
下一秒,她身形一晃,人已不见,原地只剩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尾尖燃着幽蓝火焰,像盏小灯。
林青玄立刻动手。
他从怀里掏出五张黄符,快步绕坑口走五步,每一步踩准方位,符纸钉入泥土四角与正中,符面朝内,画的是“护阳引魂阵”。
接着取出玄冥盘,平放在坑口北侧,指针晃了两下,慢慢稳住,指向深渊。
最后解下腰间铜铃铛,挂在南角符纸上,轻轻一碰,铃没响。
“煞气太重,压住了声。”他自语一句,退后两步,双手掐诀,往地上一按。
地面轻微震动,五张黄符同时泛起微光,形成一圈淡不可见的气障,将整个坑口围住。
白狐站在洞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说:你要是敢在这时候跑路,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黑洞。
火光瞬间被吞没。
林青玄盯着洞口,不敢眨眼。护阳阵的符纸在夜风里轻轻抖,颜色一点一点变暗。
他蹲下身,耳朵贴地,听绳子传来的动静,可这次没绳,全靠阵法感应。
只要胡三姑活着,仙家印就会和阵眼产生牵连,一旦断了,就是人没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分钟,符纸褪成灰白。
十五分钟,铜铃铛突然轻响一下,又戛然而止。
二十分钟,北角那张符“啪”地裂开一道缝。
林青玄站起身,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不代表死亡,是她在承受反噬,越是靠近核心,煞气越凶,狐仙之体也扛不住。
他咬破舌尖,往阵心 spit 一口血雾。
血雾散开,五张符纸重新亮了一瞬。
三十分钟整。
洞口猛地一震。
一团白影从里面滚出来,砸在地上,翻了两圈才停下。
是胡三姑。
她已经变回人形,旗袍撕了一道口子,脸色惨白如纸。左前爪……不对,是左手,掌心到手腕血肉模糊,皮翻着,露出底下泛青的筋,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烫在热铁上。
她趴在地上,喘得厉害,一句话说不出。
林青玄冲上去,一把将她拖离坑口,五张黄符在同一瞬间“砰”地炸成灰烬,铜铃铛也碎成几截。
他顾不上这些,单膝跪地,把胡三姑扶起来:“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她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挤出几个字:“里面……有把剑。”
林青玄瞳孔一缩:“什么剑?”
“煞气凝的。”她喘着气,左手死死捂着伤口,仙家印红得发紫,“插在水眼上,剑身全是黑气缠着,像活的一样……它在吸地龙的气。”
林青玄呼吸一滞。
“剑锋……对着哪?”他问,声音有点哑。
胡三姑抬眼,看向西南方向,也就是县城的位置:“正对着城中心。只要它吸满了,就会飞出去……没人挡得住。”
林青玄没再说话。
他慢慢松开扶着她的手,站起身,背对着她,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县城轮廓。
月光被云遮住,天地一片昏暗。
他的右手,突然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轻微的颤,是整条手臂都在晃,手指蜷缩,指甲抠进掌心。
每一次遇到绝户煞,这只手就会失控。父亲临终前说过,这是血脉里的预警,说明他面对的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现在,它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知道胡三姑没说谎。
那把剑是真的,而且已经成型了,不是传说,不是阵法残影,是实实在在由怨气、死气、地脉煞混合凝成的凶器。
它等的不是时机,是能量。等吸够了地龙之气,就会破土而出,直扑县城。
一击之下,必有大祸。
但他不能动。
本章只准探,不准战。
他只能知道,不能管。
胡三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着一块焦石,旗袍上的金线在微光下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背影,虚弱地骂了一句:“蠢驴……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青玄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那只颤抖的右手,慢慢指向县城方向。
风吹乱了他的刘海,露出额头上的汗。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一个字也没说。
远处,山脊线静默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