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蒂提请转任辛涅布为“公主总管大臣”的奏章很快就摆在法老案头。
这已经是她第四份人事任命的请示了。之前几份,他没有多加考虑就准了。给她那个张狂的侍卫小子复职禁卫军军官,任命那个跟她调查白仓的怂包书吏为公主侍从,任命那个白垣城送来的糟老头子为咨事参议,但那些人要么是平民,要么是乡村小贵族,无足轻重,算是让他们(也让她)好好当差的鼓励。而这个哈普辛涅布,却一手握着王族旁系血统,一手握着重要盟国北方诸岛“国王之手”的亲缘,母家是下埃及的大贵族,自己还是众人瞩目的神庙未来之星。
他的侍卫长霍特普捧着一杯温热的薄荷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霍特普啊。”法老靠在椅背上,随口问,“你觉得此事如何?”
霍特普已经习惯了陛下在思考问题的时候这么问他话。他知道陛下不是想听他的看法,也不是要测试他的忠心,只不过是借由一场对话来理清思路而已。他也早就摸清了应对的思路,就是只谈那些最基本的、甚至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表示任何倾向,谈完就把这事从记忆里抹除干净。
他瞟了一眼奏章,恭敬地回话:
“公主总管大臣,这也是王族旧例了,先王后陛下在世的时候,卑职记得她的总管大臣是尤夫大人。”
法老半闭着眼睛缓缓说:“她那个姐姐的总管大臣是塞涅蒙。当年妮菲泰丽王太后的总管大臣是塞斯卡夫的父亲——都是当打之年的实差大臣来兼任。职责不过是管理公主的领地和侍仆,知道为什么要用牛刀吗?”
“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自然该当如此。”
法老摇了摇头:“因为这个官职就是个门把手。”
“卑职愚钝。”
法老微微睁眼,望着窗外,远处碧绿的树影之上,能望见比龙门的平顶。
“喏,就是那扇大门的铜把手。只要抓住它轻轻一推,”他做了个推门的手势,“就能从后宫走到朝堂上去。”
霍特普见他态度似有不满,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君臣俩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了……那个任命,连我都忘记了。”法老指尖敲打着扶手,“她从哪里知道的,又提起来这事?”
霍特普自是不知,又不能不回话,只好说:“哈普辛涅布少爷跟两位殿下,从小就是好朋友。”
法老自然是清楚的。但他眼前浮现的是另一对少男少女相依在花丛中的身影。
当年捷瑟卡拉先王正值青春,已经有了长姐莫叶塔蒙为王后,作为幼妹被全家宠爱的阿茉丝,似乎获得了某种默许的自由,与大祭司的儿子哈普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是先王一朝无嗣而终,莫叶塔蒙看起来不能生育,阿茉丝就被嫁给了自己以延续王族血脉。他后来从她身边侍女的闲谈中得知,大婚前她整整哭了三天。
不管怎样,她还是平静地完成了大婚,与那位失意的恋人从此对曾经过往只字不提。但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爱的女人即便在承欢之时,眼眸里映照的也还是另一个男人的影子,更没有哪个男人受得了妻子临终时,托付那个男人照管自己的女儿。
而这个比母亲悍勇得多的女儿,如今用母亲传给她的钥匙叩响的,恐怕不止是通向朝堂的大门,还是通向“自由”的大门吧……
外头掠过一阵清脆的踝铃声,打破了他烦躁的思绪。法老对霍特普摆了摆头,霍特普会意,走到窗边看了看,说:“陛下,是银莲宫的希帕公主。”
“哦。”法老点点头,“那孩子,来了有一年多了吧。等会儿去银莲宫坐坐。”
希帕正在把万绿湖边采来的花朵用线穿起来编成花环,赫莉特陪着她,给她做指导、打下手。看见法老进来,她们连忙双双跪伏在地。
“起来吧。”
法老坐在椅子上打量着米坦尼的小公主。
希帕蓬松的金发一直披洒到裙摆上,像金色波浪,衬着一双小鹿一样无辜的黑眼睛。要是阿蒙还在的话,这女孩也许会成为苏蒂在后宫最大的对手。
“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仆人们是不是听话顺心?”法老特意用阿卡德语问她。
希帕点点头,紧张地攥着裙摆,小声说:“都很好,谢谢陛下关心。”
“我跟你父王见过面,你应该更像你母妃吧?”法老笑了笑,“比你父王漂亮。”
希帕心里打鼓,赫莉特已经委婉但是明确地告诉她如何侍寝未来的夫君,不会今天就要付诸实践吧?她望望赫莉特,想给自己找点底气,赫莉特却把头埋得低低的,说:“陛下,臣妾告退。”
法老看出了希帕的紧张,对赫莉特说:“无妨,我不过是想来坐坐。你也坐着吧。”
赫莉特心下舒了口气,看来公主没有把她的秘密告诉王上。她连忙说:“我去安排点心。”
侍女早把果点呈了上来。法老朝她们点一点头:
“你们继续做你们的。”
淡淡的花香,少女纤手间鲜艳的花瓣,法老靠在椅背上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些没什么意义但是却让人安心的话题。
希帕觉得这位埃及陛下虽然威严,却十分仁慈亲切,心里慢慢放松下来,笑容也多了,话也多起来,愉快地说起瓦舒卡尼王宫里的父母姐妹、花草树木和节庆宴乐。
花环编完的时候,她把它献在法老脚前,法老却把花环戴在她头上。
“你不用见外,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把我当作父亲好了。”他像当年对苏蒂一样,理了理她美丽的金发,“我也希望能有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儿。”
“公主殿下也很照顾我,”希帕天真地说,“是她请赫莉特大人来教导我的。”
法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转瞬即逝的神情却落在赫莉特的眼睛里。
王上不是想来摘下这朵刚开的花蕾的,只是想来找找“娇女承欢膝下”的感觉。那么,他真正的女儿,是没法给他这种感觉了吗?
法老离开银莲宫后,把苏蒂申请任命“公主总管大臣”的奏章扔进“留中不发”的那一批文件里,叫侍从书吏大臣草拟了一份诏令,特许希帕公主在银莲宫供奉米坦尼的神明,并赐给绿松石发带一条。
随侍他的宦官艾伊去传旨赐礼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陛下,要不要知会银莲宫小主子准备侍寝?”
法老笑了笑,摇摇头:“胡须都花白了,再去临幸一个快能当孙女的孩子,有什么意思?你去告诉宫里的人,那孩子应对甚得我心,叫他们务必伺候周到,不得心生怠慢!”
他得让那个自觉翅膀硬了,想飞出金笼另筑巢穴的雏鹰明白,他的宠爱,可以给出也可以收回,他没有给的,她不能自己想着抢!
“我没让你吃,不准伸嘴!”
正伸长脖子想叼一嘴麦苗的小羊羔被一根细树枝打了一下,委屈地咩了一声,乖乖地跟在主人屁股后面,穿过麦田朝不远处的荒草地走去。
“大人可真有闲情逸致呀!”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背后说道。
塞斯卡夫回头一看,是之前把图特摩斯王子藏在筐里运进他府邸的那个内侍。
“原来是乌扎大人呀!”他满面春风地笑道,“可不是,没有俗务缠身,才能尽享田园之乐嘛!大人事务繁忙,可愿与我同赏片刻野趣风光呀?”
说着,他一屁股在草地上坐下来,乌扎见也没个垫子,站着陪笑道:“卑职哪敢在大人面前坐着呐。”
“都是王上的臣仆,分什么高低呀?”塞斯卡夫笑道,“大人还在继续为陛下奔走效劳,就这一点,不知胜过老臣多少了。”
“难怪朝野都称赞大人淡泊名利,任劳任怨,这不,都干起羊倌的活来了。”乌扎笑道,“大人是真不担心司法门殿的调查吗?”
“谁家柜子里没点压箱底的破烂?”塞斯卡夫冷笑,“都抖搂出来,谁也别笑谁嘛。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已经交代家人,是咱家的问题,就要认,凡人总难免有功有过嘛。王上向来用人不疑,难不成为了点硌牙的沙子,就不吃面包了?”
“大人真是高见!”乌扎竖起大拇指赞道。
“说到陛下,不知近来如何呀?我许久不见圣容,着实想念得很。”
乌扎见四下无人,凑近了低声说:“我听内宫消息说,陛下近来对那米坦尼小公主十分眷顾,虽未封妃,却时常召来伴驾,亲生的女儿倒往后靠了。”
“哦?”塞斯卡夫眯起眼睛,“这倒是个趣闻呀……”
乌扎满脸堆笑,食指和大拇指又习惯性地对搓起来。塞斯卡夫笑眯眯地说:“我这也有个趣闻,听说王城妓院里新买到一个美人,发色正像那位小公主一样烁如黄金……”
乌扎会意,这是说贿金要去妓院拿,便笑道:“那就劳烦大人引荐引荐?”
“哈哈哈,我哪会去那种烟花之地,不过是听我那管家纳克特聊起,不瞒你说,他在那里可是常客,你提他名字,说是来找‘金合欢’,那里就明白了。”
“果然好名字,有了它,大家是皆大欢喜,哈哈哈……”
“那是自然。”
送走了乌扎,塞斯卡夫把羊儿赶回圈里,叫来儿子,如此这般安排了一番。
那夫尔提的动作还是快的。第二天,一封匿名密奏便递到了法老案头。
密奏中言道,公主殿下广揽贤才以充国用,忠心可嘉,只是诸位贤才究属男人,出入后宫多有不便,若是特批入宫成了惯例,难免宫禁废弛,启请在外设立衙署。
法老看罢,脸色铁青。
当初王族几代女性上阵杀敌、垂帘听政,权势极大,却也还没有公然开府立衙的,办事所用臣僚也都是朝廷大臣,连阿蒙摩斯生前,也没有独立于朝廷的府衙。
这份密奏并未具名,但字迹和措辞,颇似大祭司拉莫斯——那个先王与军妓所出的孽子,前任神妾莫叶塔蒙的秘密情人。
王族以公主和王后出任神妾,本是为了制衡神权。拉莫斯向来自视甚高,与她关系冷淡,什么时候也被她拉拢了?
他恼怒地把卷轴扫到地上,叫来负责宫廷守卫的两位禁军长官,把他们严厉申饬了一顿,命令他们严格宫禁,外人无诏不得进出后宫。
两位倒霉的长官一头雾水加冷汗地退下之后,苏蒂正好来了。
“父王,这次出兵,儿臣启请从白仓调拨粮草。白仓刚刚盘点过,虽然有‘水渠捐’的盘剥,但库存谷物见在,足够支持几场战事。如果按惯例从红仓调拨,红仓尚未盘点过,一是库存不知道足不足额,二是怕有人借着战事开支的机会,从中动手脚、耍花样,抹平已有的问题。”
她言下之意,就是红仓有问题。法老按下心头的不满,冷冷地问:“王城距离北方前线,比白垣城多出两倍路程,如何保证转运效率?”
苏蒂早就想过对策,胸有成竹地说:“多出的路程都在国内,顺尼罗河而下,没有多大问题。军团是从王城出发的,出兵时绕道白仓,每名士兵领用1哈尔(约33.6公斤)谷物,足够支撑三个月了,后续还能再运。”
“背着这么重的军粮,还怎么行军?”
苏蒂对答如流:“不用全程背呀。我想可以调用采石场的驳船装运,军士们只要运到王城码头装船就行了,到阿瓦利斯再卸下。当地有希克索斯王朝遗留的谷仓,虽然废弃了,但是据当地报告,大体没什么损坏,整修一下就可供临时使用。”
“驳船进不了支流航道。”法老说,“到白垣城,还得再中转。”
苏蒂原本想争辩说为了战事胜利,再中转一道也是值得的,抬头看到父王阴沉的脸色,知趣地闭了嘴。
法老觉得自己被女儿堵在了死角。要么,他得批准她这个听起来有理有据的后勤方案,从而确保她在北征里的话语权,要么,他就得重启红仓盘点以确保能够供粮,从而把整肃朝纲的刀子再次递到她手上。
当年涅布佩赫泰拉先王只能用一个军妓出身的宠妃来跟自己的妹妹兼王后妮菲泰丽置气的郁闷,他算是亲身体会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说:“白仓是国本,不可随意动用。为剿灭一窝匪帮余孽,放着既有成例不用,另搞一套,你没有实际办过差,不知道其中需要多少协调牵扯。这次战事粮草仍由红仓调拨,如有缺额,就命你就地征集!”
像头顶突然打了个旱雷,苏蒂愣住了。
“父王……”
“好了!”法老声色俱厉地说,“当初册封你两地女主,是让你安心做好阿蒙的贤内助。放着后宫不管,把新人扔给一个亡国无宠的老妃去教导,是两地女主该做的吗?”
苏蒂心里像被泼了一盆深夜的河水,捏紧了裙摆里的纸莎草筒。既然这样,那她准备好的用兵方略也不必陈述了。
她俯伏在地上,瞥见不远处那张卷轴。从她的角度,字是倒着的,她默默辨认了许久,才看懂了其中令人战栗的险恶用心。
她埋下头,低声说:“父王战无不胜,儿臣的确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法老没有看她,望着议政厅挂的地图,半日才说:“你退下吧。”
苏蒂只得起身退出议政厅。精心准备的策划被毫不留情地驳回,还被砸了一个最不情愿也最得罪人的征粮任务。难道她要步塞斯卡夫后尘,去向盐巴村那些贫民百姓加征一道“战事捐”吗?
她满腔羞愤委屈,忍不住红了眼眶。在厅外等候召见的书吏大臣杰胡提看见了,讥讽道:“殿下不用伤春悲秋,‘王城双璧’虽然不能随意进出了,只要殿下出得去,就还是能相会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