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洲伯说自己始终没有忘记故乡。在两岸严重隔绝的当时,想回大陆只有一种办法,就是“朝西走下去也能走到东方”。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人:向漫飞。
为了找到向漫飞,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才智,作了很多周密的计划。先是从空军退役到民航,再从民航跳槽到企业。
“朝西走下去也能走到东方”的最后一个步骤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他移民新西兰奥克兰。
这样,居然距离大陆越来越近了。
不过,那个年代,他只成功回国过一次,目的保持不变:专程到西安找向漫飞。他去了盐店街、钟鼓街……他去派出所查,说这家人早就散了,搬走几十年了。又不敢登报找,怕给她带来麻烦。
他在西安广播电台的围墙上看见一溜红色的大字标语,都是带了惊叹号的,看得他心惊肉跳。
因为他是货真价实的国字头的党派军人,这没什么好说的,他给他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他父母的坟已经被刨了,尸骨无存。家里有一个文弱的大哥,受不了批斗,用一根铁钉从百会穴砸进去,惨状不忍想像……
蒙蒙细雨中,蓝洲伯对着雁鸣湖大喊了几声向漫飞的名字,大哭了一场,带着遗憾回了新西兰。
但向漫飞依然挥之不去,坚强地驻扎在心底。分开的那些年,他用诗歌寄托对向漫飞的思念,那些诗他都寄到澳洲给她看。每一首都有一个明显的“小飞”。
他还给向漫飞寄来了从小学到现在的不同时期的几十张照片,说他的一生,包括心智、情感,都毫无保留地交给她了。
他脑卒中过,腿脚不方便,走路要用拐杖,还满奥克兰去找蓝色的信笺给她写信。前面已经说过的,他当年是空军,最喜欢蔚蓝天空的颜色。
他说他现在的生活就是每天围着她转。他说:天会老,地会荒,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小飞。
他曾给向漫飞寄来一枚嵌有他相片的徽章,他说:小飞,这枚徽章,在1949年我从航校毕业的时候,就应该为我亲爱的小飞佩戴在胸前。如今,它终于飞回来了。敬赠给小飞。祝我们后会有期啊!
两人都没想到,他所寄来信和徽章,从来没有被送到过她的手上。
有一双,或者许多双看不见的手,偷走了属于他们俩的甜蜜和思念。
向漫飞心中充满莫名的酸楚。有时候会想,如果可以与这世界隔离,只保留她和他的空间,再把这个空间浓缩在一个小小的模型里,他们两个的一切都包容进去,永远安全,永远保鲜,该有多好。
他在电话里唱歌给她听。还是好听的男中音,是那种半个世纪年前为她朗诵过很多美丽诗篇的男中音。
在他温柔的声音里,向漫飞再次泪如雨下。
他一直倾诉到哽咽。
向漫飞像一块久旱的土地逢甘露,尽情地享受着他的爱。
他坚持要来墨尔本看她。
他说他找了她五十年,现在终于找到了,他要弥补对她的爱。他要我幸福,要再听到她小时候一般无忧无虑的笑声。
他说他已经年过七旬了,她也是六旬之人了,再也经不起更多的等待和分别了,他要马上看到她,要紧紧地拥抱她。她受了太多苦,他的余生,要用来保护她。他已经在和家人商量了,看由谁陪他来见她。
向漫飞果断拒绝了。她说:“我们都那么大年纪了,能知道对方还活着,曾经那三年刻骨铭心的爱是真的就够了。”
她接着说:“你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劳顿了。我们都老了,我希望留住的都是最美好的回忆,我已经六十三岁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十三岁青春烂漫的小女孩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太太真的太好太好了,居然能理解他们,支持他每天给他打电话,写信。
向漫飞的儿子也提醒她:“妈妈你能找到余伯伯是好事,但千万注意不要伤害到别的人。”
蓝洲伯在电话里大哭,说我太残忍了。说他很多空军同事都战死了,能活到七十岁的没几个。这是老天给我们的眷顾,让我们还能活着重逢,为什么不见我?
他让她不要担心,他一定会把这个事情处理得合情合理,合天合地,反正他们是不能再分开了。
向漫飞依然坚决反对:“不行,坚决不见,见了面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么大年纪,谁都禁不起再折腾了。你太太照顾你大半辈子了,我很感激她,她也爱你,我们不能伤害她。”
蓝洲伯考虑了几天,写了一封信来,信中希望希望一起动笔,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如果后人能出版最好,以此来圆他们的梦。
向漫飞同意了这个提议。
一个星期后,向漫飞收到他寄来的写作提纲,密密麻麻两万多字,光两人所共同经历的大事记注释就足有五千多字。那三年重要的日子,他们说过的重要的话,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16开的写作提纲,一共二十二张,他一页页用胶水仔细粘起来,打开来有好几米长。
向漫飞把提纲贴在胸口,泪流满面。她再也不怀疑他对她的爱了。
那三个月,他说内心翻江倒海,天天哭,眼睛也哭坏了。现在不敢太激动,一激动就头晕。提纲他是用放大镜趴在桌上写的,边写边哭。
他嘱咐她,这是他晚年最重要的一件事,这本书写出来,名字就叫《致小飞》,是他们两个人的梦,也是很多当时被迫离散的中国人的梦。失散了那么多年,他们都能找到对方,分开的两岸迟早也会统一的。
他们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是历史的悲剧。
他还给她寄来几十本资料书,用得到的历史资料,他都用红笔标识出来。
他告诉她,空了练书法是个不错的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