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那城池的轮廓沉默地匍匐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高耸,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表面斑驳,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透着经年的沧桑与顽固。墙头有锯齿状的垛口,依稀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像缓慢移动的黑点。几面暗红色的旗帜无精打采地垂在旗杆上,旗面上的图案模糊不清。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城的体量带来的压迫感。城门洞开,是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此刻敞开着,但门口守着两队披甲持矛的兵卒,盔甲黯淡,神情却比诚言镇的镇卫森冷得多,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进出的人流。进城的人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接受盘查,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进入某种强大秩序管辖范围后的、混合着顺从与紧张的神色。
城门上方,嵌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匾,刻着两个比“诚言镇”更加古拙、也更具威严的大字——“真律城”。
真律城。
马黄远远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习惯性地抽动了一下。真律,真实的律法?比“诚言”似乎又进了一步,直接将“真”与“律”绑定。这名字背后,恐怕是更加严苛、更加不容置疑的规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经过连日跋涉、风餐露宿,还有那几次“天罚”的波及,他这身现代衣裤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他自己的和别人的),头发板结油腻,脸上也糊着一层灰垢,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流民,或者更糟——山野里爬出来的野人。
这副尊容,想混进城门,恐怕不容易。那些兵卒的眼神,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他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进城的人除了接受盘问,似乎还要向兵卒出示一种灰扑扑的木牌,或者缴纳几枚小小的、闪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钱币。他没有木牌,也没有钱。
肚子又在绞痛,提醒他必须想办法进去。真律城看起来远比诚言镇繁华,里面一定有食物、衣物,或许还能找到对这个诡异世界更深入的了解。
他走到路边一处积着污水的洼地,就着浑浊的水,胡乱抹了把脸,又把头发尽量往后捋了捋,虽然效果有限,但总算是去了点明显的污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城门走去,混在几个看起来同样落魄的行人后面。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兵卒横过长矛,拦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嫌弃和警惕毫不掩饰:“站住!哪来的?身份牌?”
“从……西边村子逃难来的,”马黄低着头,哑着嗓子说,“村子遭了灾,身份牌……丢了。”
“逃难?”刀疤兵卒冷笑一声,长矛往地上一顿,“最近西边可没听说有什么大灾。看你这一身,不像好人。没有身份牌,按律,需缴纳十枚‘诚钱’入城费,或者有城内保人作保。”
十枚诚钱?马黄连诚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军爷,我身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就剩半条命了,只想进城讨口饭吃……”马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凄惨些,这是他在原来世界偶尔看古装剧学来的套路。
“讨饭?”旁边另一个年轻的兵卒嗤笑,“真律城是你能讨饭的地方?滚远点!再啰嗦,当奸细抓起来!”
刀疤兵卒已经不耐烦,挥动长矛杆就要驱赶马黄。
马黄后退半步,避开了矛杆。他知道,装可怜在这套森严的体系面前没用。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兵卒,他们脸上是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种底层执法者常见的、对更底层者的优越与蛮横。但他们眼底深处,同样有着掩饰得很好的疲惫,以及对这枯燥差事的厌烦,或许还有对城中某些人物的畏惧。
他忽然不想再演了。累。
他抬起头,直视着刀疤兵卒的眼睛,用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的语调说:“你们不放我进去,不是因为我没身份牌,也不是因为我交不起钱,对吧?”
刀疤兵卒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们是怕。”马黄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怕放进来历不明的人,万一在城里惹出什么乱子,上头怪罪下来,你们吃罪不起。守城门是个苦差事,没什么油水,还责任重大。你们心里其实巴不得我这样的穷光蛋滚远点,省心。但你们又不敢明目张胆违反‘律令’,所以只能找这些借口,比如怀疑我是奸细,想吓走我。我说得对不对?”
两个兵卒的脸色,几乎在瞬间变了。刀疤兵卒的脸涨成猪肝色,握着长矛的手猛地收紧,青筋暴起。年轻兵卒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或许习惯了欺压流民,习惯了用这套官面说辞,却从未遇到过有人如此直白、如此精准地戳破他们那点小心思,把他们在日复一日枯燥守城中积累的怨气、恐惧和算计,赤裸裸地摊在城门洞的光线下。
“你……你找死!”刀疤兵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长矛一挺,锋利的矛尖直指马黄胸口,杀气腾腾。
马黄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用下巴指了指城门内侧,那高耸的城墙阴影深处:“你们看,那边管事的,是不是在盯着这边?”
两个兵卒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去。城门内侧的阴影里,确实有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的人,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城门这边的动静。那是他们的队正。
就在他们扭头的这一刹那——
“轰!!!”
一声远比在野外、在村镇听到的更加沉闷、更加厚重、仿佛直接在厚重城墙和每个人心脏上擂响的巨雷,从真律城的上空猛然炸开!
整个城门楼似乎都簌簌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城墙上那些无精打采的旗帜猛地被一股无形的狂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天空,那原本只是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暗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浓重如墨汁般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在真律城的上空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缓缓转动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隐隐有沉闷的红光透出,仿佛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怒意的巨眼!
“天……天谴!”
“是真言天谴!有人在城内触犯真律!”城门内外,无论是兵卒还是百姓,瞬间陷入一片巨大的恐慌。人们惊恐地抬头望着那可怖的天象,尖叫声、哭喊声、物品碰撞倒地声响成一片。进城出城的队伍彻底乱了,人们互相推挤踩踏,只想逃离城门这个看起来即将成为天罚中心的地方。
刀疤兵卒和年轻兵卒早已面无人色,矛尖垂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们看着马黄,眼神里的凶狠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行走的、会引发末日灾祸的诅咒源头。
马黄也抬头看着那恐怖的漩涡之眼,心脏狂跳。这次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恢弘!是因为真律城的“律”更加森严,所以对“揭破”的反应也更猛烈?还是因为自己这次的话,直接触及了这套秩序执行者(兵卒)内心的卑琐,从而动摇了“真律”权威的基层支点?
他没时间细想。城门处已经乱成一锅粥,那队正军官正声嘶力竭地试图维持秩序,但无济于事。马黄趁着混乱,不再看那两个吓傻的兵卒,低下头,裹挟在惊恐奔逃又不知该往哪逃的人流中,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城门洞,进入了真律城。
城内景象,与外界的荒野和村镇截然不同。街道宽阔了许多,以青石板铺就,虽然不少石板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两旁建筑多是砖木结构,高低错落,酒楼、客栈、商铺、当铺、药堂……招牌幌子琳琅满目,显得颇具规模。只是此刻,所有店铺都门窗紧闭,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抱头鼠窜,躲进最近的巷子或屋檐下。
天空那巨大的黑色漩涡缓缓旋转,压迫感强得让人窒息。暗红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无声地蜿蜒、明灭,仿佛在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整座城被一种末日降临前的死寂笼罩,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喊和东西摔碎的声音。
马黄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他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和藏身之处。这天空的异象因他而起,恐怕很快就会有针对性的“天罚”落下。真律城的管理者,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拐进一条相对狭窄的巷子,希望能避开主街的混乱。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小的、门面破旧的杂货铺还半掩着门,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哆嗦着想要上门板。
马黄冲过去,抵住门板:“老丈,卖点吃的!”
老头吓得一哆嗦,见是一个形容狼狈的年轻人,又看看天上那可怖的景象,连连摆手:“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客官快走吧!灾星临头了!”
“我买!”马黄急道,他瞥见柜台后面有些硬邦邦的、像是粗粮饼的东西,“那个饼,给我几个!我有……我有东西换!”他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最后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Zippo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划痕,但在他原来的世界也不算便宜货。
老头看到那从未见过的、亮闪闪的金属小方块,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贪婪和恐惧的光芒。天上异象惊人,这年轻人又来得古怪,但那个小玩意儿……
就在老头犹豫的刹那,巷子口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哗啦声。
“搜!仔细搜!引发天象者,定然混入城中!挨家挨户,不可遗漏!”一个洪亮而严厉的声音响起。
是城防军!来得这么快!
老头脸色大变,再也不敢犹豫,一把抓起柜台上几个黑乎乎的粗粮饼塞给马黄,同时飞快地抢过那个打火机,低吼道:“快走!从后门走!”说着指了指店铺后面。
马黄抓起饼,顾不上道谢,转身就从杂货铺后门钻了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更窄、更脏的污水沟旁的泥泞小路。他刚跑出几步,就听到前面杂货铺里传来呵斥声和老头惊恐的辩解。
他不敢停留,沿着污水沟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天空的威压越来越重,暗红色的电光闪烁得越来越频繁。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或者至少能暂时避过搜索的地方。
穿过几条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他闯入了一片看起来是平民聚居的区域。房屋低矮拥挤,街道肮脏狭窄,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油脂味、粪便味和一种绝望的沉寂。这里的人似乎对天空的异象更加麻木,只是躲在门窗后,用惊恐或空洞的眼睛望着外面。
马黄看到前方有一间歪歪斜斜、似乎废弃已久的土坯房,房门虚掩。他冲过去,推开门闪身进去,立刻反手将破烂的木门掩上。
屋子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空空荡荡,只有角落堆着些破烂杂物和厚厚的蛛网。暂时安全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颤抖着手,拿出一个粗粮饼,用力咬了一口。饼又干又硬,带着一股馊味和砂砾感,但他顾不上,狼吞虎咽地往下咽,干涸的喉咙被噎得生疼。
吃了半个饼,稍稍缓解了腹中的绞痛,他才稍微冷静下来,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声在远处的巷子里响动,呵斥声、哭喊声、撞门声隐约传来,城防军正在大肆搜捕。天空,那黑色漩涡的中心,红光越来越盛,低沉的、仿佛巨兽咆哮般的闷雷声连绵不绝,震得这破屋的土墙都在簌簌掉灰。
这一次,闹得太大了。真律城不是诚言镇,这里的统治力量更强大,反应也更迅速。自己还能躲多久?
他摸索着口袋,只剩下最后一个粗粮饼和一点饼渣。那个打火机换了这几个难以下咽的东西,也不知道值不值。在这个世界,他真正是一无所有,除了……这张似乎能“言出法随”惹来天灾的嘴。
难道真的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直到被抓住,或者被天雷劈死?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不甘和荒谬的烦躁涌上心头。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世界要如此扭曲?凭什么说真话反而成了最大的罪过?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外面搜捕的声音似乎正在向这片区域靠近。天空的闷雷声也越来越密集,仿佛在倒数。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除了雷声和远处的搜捕声,他好像还听到了别的声音。很轻微,是从这破屋子的某个角落传来的。
像是……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这屋子里还有别人?
马黄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堆满破烂杂物的角落。
蛛网和灰尘后面,杂物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对漆黑、明亮、带着极度警惕和一丝好奇的眼睛,从一堆破麻袋后面露了出来。
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