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在昏暗的光线里浮沉,霉味和紧张像一层黏腻的膜,贴在破屋的每一寸空气里。马黄和角落那双突然出现的眼睛对峙着,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屋外,甲胄摩擦声和粗暴的呵斥声越来越近,天空沉闷的雷吼如同巨兽在头顶焦躁地踱步。
那眼睛属于一个孩子,瘦小,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打着补丁的灰布衣服里,脸上脏兮兮的,头发枯黄打结,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没有这个年龄段孩子该有的天真,也没有成人那种麻木或虚伪,只有一种动物般的警惕,以及一种深藏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一点点好奇。她就缩在那堆破麻袋和烂木头后面,像只受惊后选择装死的小兽。
马黄没动,只是看着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尊容在这孩子眼里是什么——野人?逃犯?还是别的什么可怕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这孩子身上没有之前遇到的镇民、兵卒那种令人窒息的“表演感”和虚伪。
一个念头闪过:这孩子,或许还没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完全驯化?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柔和一些,对着角落低声说:“别怕,我也是躲进来的。”
小女孩没说话,眼睛眨了眨,目光在他脸上和手里剩下的半个粗粮饼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喉咙似乎不自觉地动了动。
马黄立刻明白了。饥饿,是此刻超越一切恐惧的共同语言。他犹豫了一下,掰下手中饼的大约三分之一,轻轻放在身前满是灰尘的地上,然后自己退开半步,重新靠回墙边,低头啃着剩下的饼,不再看她。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过了一会儿,那只脏兮兮的小手迅速伸出来,抓起那块饼,又飞快地缩回杂物后面。接着是轻微的、压抑的咀嚼声。
屋外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似乎就在隔壁那条巷子。有兵卒在粗声喝问:“有没有看到生面孔?一个穿怪衣服的男的!”
隔壁传来含混惊恐的否认声。
马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里充当武器的半块碎砖。小女孩那边的咀嚼声也立刻停止了,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幸运的是,脚步声和盘问声逐渐远去,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天空的雷鸣也稍微平息了一些,但那股厚重的、毁灭般的威压依然笼罩着整座城,黑色漩涡缓缓转动,红光隐现,像一只不肯闭合的巨眼。
又过了许久,直到外面的喧闹彻底平息,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哭号和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马黄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角落,低声问:“你一直住这里?”
杂物后面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细弱蚊蚋、却出乎意料清晰的声音:“有时。”
“家里人?”马黄问。
“……没了。”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马黄不再问。在这鬼地方,一个孤儿能活下来,本身就是奇迹,或者意味着她有着独特的生存方式。
“外面……天上那样,”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和一丝恐惧,“是因为你吗?”
马黄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可能吧。”
“你做了什么?”好奇压过了恐惧。
“说了些……实话。”马黄斟酌着用词。
“实话?”小女孩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说真话,天就会这样?”
“在这里,好像是的。”马黄靠回墙上,感觉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们说,说谎才会被雷劈。但我说真话,好像劈得更狠。”
杂物后面又沉默了很久。然后,那细小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说:“他们都在骗人。所有人。”
马黄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看到的。”小女孩的声音平淡,却有种历经世事的苍凉,“卖包子的王婆,说肉馅新鲜,其实是用死老鼠肉拌的。收破烂的刘伯,总说秤准,其实底下藏着吸铁石。巡街的差人,喊着保境安民,其实晚上会偷鸡摸狗……他们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手上做的,都不一样。他们……不怕吗?”
“他们怕,”马黄说,“但他们更怕被人看出来,更怕坏了‘规矩’。所以大家一起演,演习惯了,可能自己都信了。”
“那你为什么不怕?”小女孩问,这次带着真正的疑惑。
“我?”马黄看着从破屋顶缝隙漏下的一缕惨淡天光,那里尘埃飞舞,“我怕。我怕饿,怕冷,怕被抓住,怕被雷劈死。但我更怕……变成他们那样。”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吧。”
“你是从‘外面’来的?”小女孩的声音里突然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期待?
马黄愣了一下:“外面?”
“嗯,”小女孩似乎从杂物后探出小半个脑袋,脏兮兮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娘以前说过,在很高很高的城墙外面,在云上面,还有别的地方,那里的人……可能不一样。”
很高很高的城墙?云上面?是指仙界?还是指这个“异天途”之外的真正世界?她母亲怎么会知道?
马黄心中疑窦丛生,但看着小女孩那纯粹期待的眼神,他点了点头:“算是吧。”
小女孩的眼睛更亮了,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她犹豫了一下,从藏身的地方慢慢爬了出来。确实很瘦小,手脚细得像麻杆,但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轻巧,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她走到马黄面前不远处坐下,抱着膝盖,仔细打量着他,目光主要落在他那身破烂但样式古怪的衣服上。
“你……真的说了真话,天就变成这样了?”她又问了一遍,似乎想确认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嗯,”马黄指了指外面,“你也看到了。”
小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脚趾,声音闷闷的:“我昨天……偷了李记馒头铺一个冷馒头,被伙计抓住了。他打我,骂我是贼,说要去报官。我……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太饿了。他说我撒谎,说饿死也不能偷。可我看到他,昨天下午,偷偷把发霉的馒头掰碎了掺在新面团里……”
马黄静静听着。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闪烁,但更多的是委屈和不平:“我没撒谎!我说的是真的!可他打我打得更凶了,还说要把我手打断……为什么?为什么我说真话,反而更不对?”
为什么?马黄在心里叹了口气。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一场精心维护的、荒诞的假面舞会。舞会上,所有人都必须戴着“诚实”的面具,演绎着“真善美”的剧本,哪怕面具下是贪婪、算计和恶毒。任何试图摘下面具,或者指出面具是假的人,都是破坏舞会的异端,必须被驱逐、被惩罚。小女孩的无心之言,恰好戳穿了那个伙计“恪守本分、痛恨偷盗”的假面,暴露了他同样不干净的行径,所以招致了更激烈的报复——不是因为她偷馒头,而是因为她说了不该说的“真话”。
他没法跟一个孩子解释这么复杂扭曲的东西,只是说:“在这里,有时候,真话比假话更危险。你要小心。”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天上的雷,会劈下来吗?会劈死我们吗?”
马黄看向门外那依旧阴沉可怖的天空,黑色漩涡还在,但雷声似乎暂时停歇了,只有暗红的光晕在云层深处无声流动,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待在这里,也不安全。那些兵还会来搜。”
小女孩脸上露出恐惧,下意识地又往角落里缩了缩:“那怎么办?城里到处都在抓你。”
马黄也在想这个问题。真律城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但出城呢?城门必然严加盘查。而且,城外荒野,他一个人,没有食物,没有御寒之物,又能活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这孩子对城里的角落似乎很熟悉,或许……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能躲开那些兵?或者,有没有办法能悄悄出城?”
小女孩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才小声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很黑,很脏,只有老鼠和虫子,他们可能找不到。但是……那里靠近城墙根,有时候能听到外面河水流的声音。我娘以前说,城墙底下,有些老辈人挖的……洞,不知道还能不能通到外面。”
地下?排水道?或者早年战争留下的暗道?
马黄眼睛一亮:“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
小女孩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带一个被全城通缉的“灾星”去那种地方,风险太大了。但马黄给过她饼,而且……他是“外面”来的,他说真话,天都会变色。这种不可思议,对她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晚上。要等天黑透,巡夜的过去之后。”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马黄把最后一个粗粮饼分了一半给小女孩,两人默默吃完。天空始终维持着那种压抑的平静,但黑色漩涡的存在,让每一刻都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怖。城里的骚乱似乎平息了一些,但偶尔还能听到马蹄声和整齐的跑步声从远处街道传来。
小女孩告诉马黄,她叫“丫丫”,没有大名。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父亲不知去向,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逃了。她就在城里各处废墟、窝棚间流浪,靠捡垃圾、偶尔偷窃为生,对真律城犄角旮旯的地方了如指掌。
天黑得很快,或许是因为天上那层厚厚的乌云。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真律城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只有少数高门大户门口挂着的气死风灯,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芒,反而衬得街道更加幽深诡谲。巡夜兵卒的脚步声和灯笼光,规律地在几条主街上来回移动。
丫丫像只灵敏的猫,悄无声息地推开破屋的后窗——那窗棂早就烂了。她示意马黄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溜出破屋,贴着墙根阴影,在迷宫般复杂狭窄的巷道里穿行。丫丫对路径熟悉得惊人,总能提前避开可能有灯光或者人声的地方。马黄紧跟在后,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死寂的夜里,任何一点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避开主干道,专挑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和污水沟的恶臭。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久,丫丫在一处堆满各种破烂家具、碎砖瓦砾的断墙边停了下来。断墙后面,是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像是某种大型排水管道的入口,里面传出水流微弱潺潺的声音,以及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和腥臊气。
“就是这里,”丫丫指着洞口,小声说,“里面很深,岔路多,我以前躲人进去过,没敢走太远。我娘说的那个‘洞’,可能在更里面,靠近城墙的地方。”
马黄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皱了皱眉。里面有什么危险,谁也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我进去看看。你……”
“我跟你一起。”丫丫立刻说,声音虽然发颤,却带着一种固执,“我知道一点里面的路。”
马黄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心中微动。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两人前一后,弯腰钻进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洞口。
洞口内是倾斜向下的、黏滑的石砌通道,勉强能容一人弯腰前行。脚下是没过脚踝的、冰冷黏腻的污水,混合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物。空气污浊不堪,几乎令人窒息。黑暗中,只有水流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什么生物发出的窸窣声,更添阴森。
丫丫对这里似乎真的有些印象,她走在前面,摸索着湿滑的墙壁,小声提醒着脚下的障碍。马黄紧跟在后,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扶着墙壁,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危险上。
通道不断向下,又出现岔路。丫丫凭记忆选择方向。越往里走,空间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但污水更深,气味也更令人难以忍受。他们似乎进入了城市地下排水系统的主干部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惨淡的、仿佛从极高处缝隙透下来的天光,映出前方通道的轮廓,也映出墙壁上湿滑的苔藓和污渍。
“快到了,”丫丫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那边好像就是城墙根了!”
两人加快脚步,朝着那微弱的光源走去。光是从一道倾斜向上的、布满铁锈的格栅缝隙里透下来的,格栅上方隐约能看到巨大条石垒砌的城墙基座。这里应该是一个废弃的排水口,或者通风口。
马黄凑近格栅,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一条宽阔但水流浑浊的大河在黑暗中呜咽流淌,对岸是黑沉沉的山影。这里已经是城墙之外了!但格栅虽然锈蚀严重,却依旧坚固,缝隙很小,根本钻不出去。
“洞呢?你娘说的那个洞?”马黄回头问丫丫,声音在空旷的地下产生回音。
丫丫也在焦急地四处摸索,小手在潮湿滑腻的墙壁上拍打、按压。忽然,她在靠近墙角、一处被厚厚污泥覆盖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她用力扒开污泥,下面露出石壁的缝隙,缝隙比周围的石缝要宽一些,边缘有不太规则的开凿痕迹。
马黄凑过去,用手摸了摸,又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但他感觉到,这后面似乎是空的,而且石块的砌法,和周围的城墙基座有些微不同。
“可能被封死了,或者需要从另一边开。”马黄有些失望。但总算找到了一点线索。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突然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还夹杂着金属磕碰的声响和模糊的呵斥!
“……仔细搜!每个岔路都不能放过!”
“大人,下面太脏了,那灾星未必会藏到这里……”
“少废话!城主有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他引发如此天象,定是精通邪术的妖人!快!”
是城防军!他们竟然搜到这地下排水系统里来了!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正在快速逼近!
马黄和丫丫脸色同时大变。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