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的、带着浓烈腐败气息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远处迅速逼近的杂乱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和严厉的呵斥声在黑暗的排水道里回荡，撞在湿滑的墙壁上，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手执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在曲折通道的拐角处跳跃，将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射过来。

“快！”马黄低吼一声，来不及再去研究那疑似暗道的石壁。他目光急扫，落在那锈蚀的格栅斜上方，靠近拱形通道顶部的位置，那里因为常年渗水，形成了一片凹陷的阴影，勉强能容身。

他一把抱起瘦小的丫丫，不由分说地将她塞进那片阴影凹陷里，那里堆积着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垢。“躲好！别出声！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丫丫惊恐地睁大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点了点头，小小的身体蜷缩进那片令人作呕的阴影里，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

马黄则快速退开几步，背靠着那堵疑似有暗道的冰冷石壁，面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他手里紧紧握着那块路上捡的、边缘锋利的碎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骨头。汗水混合着地下的湿气，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跑不掉了。通道狭窄，对方人多，还有火把照明。唯一的生路——那可能存在的暗道，又无法立刻打开。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亮，脚步声近在咫尺。几个模糊的人影率先从拐角冲了出来，被身后更多的火把光芒映成晃动的剪影。他们穿着真律城城防军的制式皮甲，手中握着刀剑，脸上混杂着对地下恶臭环境的不适、执行命令的凶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引发天象妖人”的畏惧。

“在这里！”为首的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军官一眼看到了靠墙而立的马黄，厉声喝道，手中长刀一指，“妖人！还不束手就擒！”

七八名兵卒迅速散开，堵住了马黄的退路，刀剑出鞘的寒光在火把下闪烁，将他围在中间。更多的人影在后方通道里晃动，脚步声密集。

马黄背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碎砖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眼前这些面孔，因为火把跳跃的光线而显得明暗不定，狰狞扭曲。他能看到他们眼中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职责带来的凶狠和对未知灾厄的恐惧。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棋子，但此刻，他们的刀剑对准的是自己的咽喉。

束手就擒？然后呢？被当成“妖人”烧死？或者献给那个什么城主，换取平息“天怒”的祭品？

不。

他抬起头，没有看那些指向自己的刀尖，而是目光越过这些兵卒的头顶，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土层和岩石，直视着那地上世界、真律城上空那必定依旧在缓缓旋转、酝酿着毁灭的黑色漩涡。

他的声音在地下空洞的通道里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污水的流淌声和兵卒粗重的呼吸：

“你们来抓我，因为你们的上司，真律城的城主，害怕了。”

围着他的兵卒们一愣，那小队长脸色一沉：“妖言惑众！拿下！”

“他害怕的不是我，”马黄不理他，继续用那种平直、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冰冷力量的语调说着，“他害怕的是这天象，是这‘天道’的震怒。但他更害怕的，是这震怒的根源——你们这座城，从城主到小吏，到街上每一个商贩，每一个人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虚伪和谎言，被彻底掀开来，暴露在这‘天道’的眼皮子底下！”

兵卒们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气的，而是一种从心底泛起的寒意。他们习惯了服从，习惯了在“真律”的框架下麻木地执行命令，习惯了这城里无处不在又心照不宣的虚伪。从未有人，如此赤裸、如此直接地将这层遮羞布撕开，而且还是在这种地下污秽之地，面对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丘八。

“你们城主，”马黄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依次扫过这些兵卒的脸，“此刻恐怕正跪在香案前，祈求上天息怒，承诺整饬吏治，严惩‘不诚’。但他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引发天象的‘祸首’——也就是我——尽快找出来，当众处决，用我的血来平息天怒，维护他‘真律’的权威，保住他的权位和财富。至于这城里的虚伪会不会改变？他不在乎。你们也不在乎。你们只在乎完成命令，领到赏钱，或者……不被迁怒。”

小队长的脸在火把下变得铁青，嘴唇哆嗦着：“你……你住口！弟兄们，上！杀了他！”

但这一次，他身后的兵卒，脚步却有些迟疑。马黄的话，像冰冷的钉子，一下下敲进他们被常年灌输的、对“真律”的敬畏和对“天道”的恐惧之中，撬开了一丝缝隙。他们隐约觉得，这个形容狼狈、手无寸铁（除了半块碎砖）的“妖人”，说的……似乎……有点道理？至少，城主大人此刻的焦头烂额，和他们被派到这肮脏地下拼命搜捕的处境，被这“妖人”用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联系了起来。

“你们心里清楚，”马黄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小队长，“你们怕我，更怕这天。但你们最怕的，是万一抓不到我，或者就算抓到了我，这天怒依然不息，你们会被当成替罪羊，被你们的城主、你们的上官推出去，以‘搜捕不力’、‘触怒天道’的罪名砍了脑袋，去平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天怒’。就像外面那些因为我说了几句真话，就被雷劈了房子、丢了性命的‘不诚者’一样。”

小队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握着刀的手，指节捏得惨白，额头青筋暴起。马黄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城主大人反复无常，上官推诿责任，在这等诡异天灾面前，他们这些底层兵卒的命，贱如草芥。

就在这剑拔弩张、却又暗流汹涌的死寂对峙中——

“轰隆隆隆——！！！”

不是从头顶地面传来，而是仿佛直接在他们所处的这条地下通道的岩层深处，在整座真律城的地基之下，爆发出一连串沉闷到极致、却狂暴无比的轰鸣！那不是雷声，更像是大地深处巨兽的咆哮，是岩层不堪重负的断裂嘶吼！

整个地下通道剧烈震动！头顶的拱石簌簌落下大块湿泥和碎石，砸在污水中，溅起恶臭的水花。脚下的污水像是沸腾般翻滚起来！火把的光芒疯狂摇曳，将兵卒们惊恐万状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地龙！地龙翻身了！”

“天谴！是天谴到地下了！”

“快跑啊！”

兵卒们瞬间崩溃了！对城主命令的服从，对“妖人”的敌意，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对天崩地裂的恐惧彻底碾碎。他们发出不成调的惨叫，再也顾不上围捕马黄，丢盔弃甲，连滚爬爬地朝着来时的通道亡命奔逃，互相推挤踩踏，乱成一团。那小队长也被裹挟在溃逃的人流中，只来得及回头用极度骇然、仿佛见鬼的眼神看了马黄一眼，便消失在拐角的黑暗和混乱里。

通道剧烈震颤，更大的石块开始坠落。污水倒灌，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这里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马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直击地脉的“天罚”震得东倒西歪，耳中嗡嗡作响。他没想到，这一次的“反应”，竟然不再是天上的雷霆，而是直接作用于大地！是因为他刚才的话，不仅揭露了城主的虚伪，更直指了这套“真律”秩序从根子上的不公与残酷，所以“天道”的怒火，选择了从根基处撼动？

顾不上多想，他冲着丫丫藏身的阴影大喊：“丫丫！出来！快！”

丫丫从凹陷处滑落，小脸惨白，但眼神还算镇定。马黄一把拉住她冰凉的小手，两人踉跄着，避开坠落的碎石，冲向那堵疑似暗道的石壁。

“是这里！推！或者有什么机关！”马黄吼道，和丫丫一起，用尽全力去推那石壁。石壁微微晃动了一下，簌簌落下更多灰尘和碎屑，但依旧坚固。

头顶一块脸盆大的石头轰然砸落，擦着马黄的后背落入污水，溅起一人高的恶浪。

“那里！下面！”丫丫忽然尖叫，指着石壁与地面污水交接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凹坑。马黄顺着看去，那凹坑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被污泥覆盖。

他扑过去，伸手在冰冷刺骨的污水中摸索，触到一个坚硬的、带有弧度的手柄状物体。他用力一抠，一拧！

“咔嚓！”

一声清晰的、机括转动的脆响，在通道崩塌的轰鸣中微弱却清晰。紧接着，那面石壁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竟然向内缓缓旋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一股更加阴冷、但相对干燥、带着尘土和陈旧气息的风，从缝隙里吹了出来。

有门！

马黄大喜，用力将缝隙推得更大一些，先将丫丫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侧身挤入。就在他身体完全进入的刹那，身后他们刚刚立足的那段通道，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轰然坍塌！巨大的石块和浑浊的污水瞬间将入口彻底掩埋，激起的尘土和气浪从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冲入，呛得两人连连咳嗽。

缝隙在他们身后自动缓缓合拢，最后“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将外界的崩塌、恶臭、追兵，以及那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天灾地动，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马黄摸索着，从湿透的衣袋里掏出那个廉价打火机——幸好之前换饼时没全给出去，他自己还偷偷藏了一个塑料的一次性打火机备用。他颤抖着手，“咔嚓”一声，打出了一小簇微弱却稳定的火苗。

橘黄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是一条狭窄、低矮的甬道，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墙壁粗糙，布满凿痕，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没有积水。空气虽然陈旧，却没有外面排水道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甬道向前延伸，没入前方的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真的是一条暗道！丫丫娘说的竟然是真的！

马黄松了口气，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丫丫也挨着他坐下，小手紧紧抓着他破烂的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地，地真的动了……”她声音发颤，“是你……？”

马黄疲惫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吧。但这次……好像有点不一样。”他回想着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和崩塌，心有余悸。这“天道”的“惩罚”方式，似乎越来越多样化，也越来越暴烈了。是因为自己“揭穿”的层次越来越深，触及了这世界规则更核心的矛盾？

他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打火机的火焰不能长久维持，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走吧，看看这暗道通向哪里。”他拉起丫丫，举着那簇微弱的火苗，两人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

甬道曲折向下，似乎深入地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马黄选择了其中一条相对干燥、空气流通似乎稍好一些的继续前进。又走了许久，打火机已经发烫，火焰开始不稳定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不再是粗糙的石壁，而是一面相对平整的、似乎经过打磨的石墙，墙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和扭曲的文字，马黄一个也认不出。石墙正中，是一扇紧闭的、看起来异常厚重的石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两个对称的、掌心大小的凹槽。

走到尽头了？

马黄凑近石门，用手摸了摸。石门冰凉，材质非金非石，异常沉重。那两个凹槽的形状很奇怪，像是……

他忽然想起丫丫娘的话——“在很高很高的城墙外面，在云上面，还有别的地方”。难道这暗道，并非简单的逃生通道，而是连接着某种更隐秘的所在？这石门后的，又是什么？

他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又检查了那两个凹槽，里面光滑，似乎需要放入特定形状的东西才能开启。

“需要钥匙……”马黄皱眉。他们哪来的钥匙？

丫丫一直安静地看着，这时忽然小声说：“马黄哥哥……你身上，有没有……亮亮的，或者奇怪的东西？”

马黄一愣，亮亮的？奇怪的东西？他浑身上下，除了这个快要没气的打火机，就只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下面坠着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薄薄的金属片，是他原来世界公司发的工牌，上面有他的照片、名字和工号，材质是不锈钢覆了一层珐琅彩，在微弱光线下，确实会有一点反光。这链子一直贴身穿戴，经历这么多狼狈，居然还没丢。

他摘下链子，捏着那个小小的金属工牌。这东西，会是“钥匙”吗？形状大小完全不对。

但丫丫的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工牌，尤其是上面那个小小的、凸起的公司logo浮雕，以及下面那行细小的数字工号。

“这个……形状……”丫丫指着工牌边缘不规则的弧线和那个logo，“好像……有点眼熟。”

马黄心中一动，将工牌凑近石门上的一个凹槽。大小差得太远。但当他将工牌上那个小小的logo浮雕对准凹槽中央一个极细微的凹陷时——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尘封万古的共鸣声，从石门内部传来！紧接着，工牌上那行细小的数字工号，竟然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黯淡的、仿佛错觉般的银白色光晕！而那石门的材质，也似乎对应地流转过一抹同样黯淡的、非金非石的光泽。

虽然石门依旧紧闭，但这微弱的反应，已经足够惊人！

马黄和丫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工牌……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身份标识，竟然真的和这个诡异世界的古老石门产生了感应？！

难道……这“异天途”，和他原来的世界，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丫丫娘所说的“外面”、“云上面”，指的就是他来的地方？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马黄心头。但此刻，打火机的火焰猛地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只有手中那冰冷的工牌，和面前这扇沉重的、仿佛隐藏着惊天秘密的石门，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而他们身后，那被崩塌掩埋的通道之外，真律城所在的大地深处，那仿佛源自“天道”怒火的震颤与轰鸣，似乎还未完全平息，隐隐传来沉闷的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