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到足以撕裂灵魂的庞大能量,正通过某种无形的联系,丝丝缕缕、却又源源不绝地灌注进他枯竭的经脉!每一次能量的涌入,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血肉骨骼都在被强行重塑、撑裂,但紧随其后的,是近乎神祇般的、掌控一切的错觉!力量!足以碾碎眼前一切障碍、足以支撑他光复旧河山的无上伟力!这感觉如同最醇美的毒酒,让他浑身战栗,让他甘愿沉沦!
平常用的是一些死囚,但今天这池中确是朱无视的亲密战友,孙九指和夜枭。
“咳…咳咳…”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血沫的呛咳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池边不远处,夜枭如同崩塌的山峦般倚靠在一块冰冷的岩壁上。他胸前的旧棉袄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底下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暗红的血液正从伤口中汩汩涌出,顺着岩石的纹路,无声地汇入血池的沟壑。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剧烈的抽搐,古铜色的脸此刻已因失血而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他背上那沉重的包裹早已解开,一柄造型狰狞、刃口闪烁着森寒乌光的短柄重斧(开山斧)跌落在他染血的脚边。
“殿下…这鬼东西…邪性大的很…”夜枭的声音粗嘎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它在…吸我们的命!这不像是救命!老孙,你觉得呢?”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血池中央那悬浮的核心,巨大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无法阻止体内生机和力量被一丝丝抽离的恐怖感觉。那感觉,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令人绝望。
孙九指并未说话,他低着头,似乎是丧失了生命。 “不要多想,那是给你们换血续命!你等伤势旬月不愈,本殿下甚是担忧!莫说话,安心医治,痛苦之后,便得长生!”朱无视缓缓转过头。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脖颈的关节也正在被那股狂暴的力量侵蚀、改造。他的目光掠过夜枭结疤的伤口,掠过那柄染血的重斧,最终落在他痛苦而愤怒的脸上。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里,没有关切,没有愧疚,只有一片冰封的、如同看待器物般的漠然。
“但是,力量…需要代价。”朱无视的声音沙哑依旧,却多了一种奇异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共振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上,带着非人的残酷。“复国大业,重于泰山。尔等性命,轻如鸿毛。”他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那悬浮的龙脉核心,指尖似乎也萦绕着一丝微弱的、与核心同源的金芒。“看…它还不够亮…还不够强!”
“噗——”
就在朱无视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猛地喷溅在他灰败的袍角!是孙九指!这枯瘦如柴的老者蜷缩在另一块岩壁的阴影里,身体佝偻得如同煮熟的虾米。他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枯手,正死死捂着自己的脖颈。那里,一道细如发丝、却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疯狂地向外喷涌着鲜血!那血喷溅的轨迹诡异无比,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地射向血池的方向!
孙九指浑浊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瞪着朱无视!就在刚才,就在朱无视说出“轻如鸿毛”四字之时,一股无形无质、却锋利到极致的锐气,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瞬间割开了他的喉咙!他甚至没看清朱无视有任何动作!那不是武学!那是…属于龙脉核心的邪异力量!朱无视竟然…已经能初步驾驭这非人之力!
“嗬…嗬…”孙九指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涌出。他另一只枯手痉挛着,摊开在冰冷的岩石上。掌心,几根被鲜血彻底浸透、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枯草,正无力地散落着。那是他刚刚拼尽最后一丝清醒,以本命心血为引占卜的草卦!卦象之凶,万死无生!他想示警!他想告诉夜枭快逃!可这卦象,终究没能送出。
他松弛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着朱无视。那眼神里,有刻骨的怨毒,有被至信之人背叛的锥心之痛,最终,却定格为一片死灰般的、洞悉一切的悲凉。他喉咙里的血沫翻涌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身体猛地一抽,彻底软倒下去。那双曾经精光四射、洞察世情的浑浊眼睛,至死都圆睁着,空洞地对着地宫幽暗的穹顶。掌心的几根血草,被喷涌的血液彻底淹没。
“老孙头,你,你怎么样?殿下为何如此?你,你骗我们!”夜枭目眦欲裂!亲眼目睹孙九指被朱无视以如此邪异手段割喉,一股混杂着暴怒、恐惧和绝望的火焰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什么殿下!什么复国!眼前这个人,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是吞噬同伴性命的魔鬼!
“朱无视!老子劈了你这个魔头!你是个骗子!”夜枭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咆哮!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压榨出他身体里最后的力量!他猛地弯腰,染血的巨手一把抄起脚边那柄沉重的巨斧!斧刃上残留的血迹在龙脉核心诡异的光芒下,反射出森冷刺目的寒光!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倾注了全部生命与愤怒的搏命一击!夜枭瘦小的身躯如同失控的战车,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轰然冲向朱无视!沉重的开山斧撕裂粘稠的空气,发出沉闷如雷的呜咽,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朱无视的头颅,更朝着他身后悬浮的龙脉核心,狠狠劈下!斧未至,那惨烈的杀气已激得朱无视灰白的发丝向后狂舞!
朱无视依旧背对着夜枭,仿佛对那足以劈开山岳的致命一击毫无所觉。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与龙脉核心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暴的能量连接之中。
就在那缠绕着死亡气息的斧刃,距离朱无视后脑不足三尺,甚至即将触及那悬浮的龙脉核心的瞬间,嗡的一声响,悬浮的龙脉核心猛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污浊血金光芒!光芒并非散射,而是瞬间在核心表面凝聚、流淌,形成一层致密无比、布满细碎鳞片状纹路的暗金色光膜!一股沛然莫御的、带着古老龙威的恐怖斥力,以核心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如同巨锤砸在无形的铜墙铁壁之上!夜枭那倾注了生命的一斧,结结实实劈在了那层骤然浮现的龙鳞状光膜上!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
他的双臂的肌肉瞬间扭曲、撕裂!虎口崩裂,鲜血淋漓!那柄无坚不摧的开山斧,斧刃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源自洪荒巨兽的反震之力,顺着斧柄、手臂,如同狂暴的岩浆般狠狠冲入夜枭的体内!
“螳臂当车, 不自量力!”朱无视头也不抬,鄙夷道。
夜枭瘦弱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风筝,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出一道凄厉刺目的红虹!他重重地撞在后方坚硬的岩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岩壁都为之剧震,簌簌落下碎石尘土。他庞大的身躯沿着岩壁缓缓滑落,在冰冷的岩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最终软软瘫倒在那柄布满裂纹、彻底报废的开山斧旁。他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头颅,望向朱无视的方向,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最终,头一歪,再无声息。那身几乎被撑破的旧棉袄,彻底被鲜血浸透,像一面破碎的战旗。
血腥气浓烈得化不开。偌大的大厅,只剩下龙脉核心贪婪吮吸鲜血的微弱嘶鸣,以及朱无视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夜枭的脸因窒息和剧痛而扭曲,倒在地上,但他依旧死死盯着朱无视那双熔金般的眼睛。他的嘴唇翕动着,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破碎而微弱、却清晰得如同诅咒般的声音:
“殿下…您眼里的光…终于…和它…一样了…”
那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最终的确认。
朱无视熔金般的眼瞳深处,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冰冷和暴虐覆盖。他枯瘦的手指,对着地上的夜枭,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炸裂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夜枭瘦小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瞬间软塌下去。一股温热的血箭,从他扭曲的脖颈处狂喷而出!那鲜血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精准地汇入了下方那口贪婪的血池!
轰隆隆!
当夜枭的鲜血汇入血池的刹那,仿佛点燃了最后的引信!龙脉核心如同沉睡万古的巨龙被彻底惊醒,发出震彻寰宇的怒号!悬浮的龙脉核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足以撕裂魂魄的污浊血金强光!那光芒如同实质的巨柱,冲向了朱无视。
他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细密暗金龙鳞的手,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足以移山填海、却又带着无尽毁灭与饥渴的恐怖力量。他看着下方因他而崩塌的山河,看着那撕裂天穹的血金光柱。一个冰冷、漠然、如同金铁摩擦般毫无情感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和龙吟之中,却又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被亵渎的土地之上:
“我不想杀你们,”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凌碎裂般的穿透力,清晰地刮过每一个角落,压过了血池沉闷的翻涌,“但你们知道的太多了。”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空旷大殿上方那些看不见的黑暗角落,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天下?呵……”那笑声短促而毫无温度,像毒蛇吐信,“不过血池肉林罢了,拉进来吧!”
话音未落,沉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一队二十名左右的士兵队伍,甲叶沾染着暗褐色的陈旧血渍,沉默得像一群移动的墓碑。他们拖曳着七八辆破旧的板车,木轮碾过冰冷光滑的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板车上,横七竖八堆叠着三四十个衣衫褴褛、昏迷不醒的死囚。
十几个士兵们动作机械而熟练,眼神空洞麻木。他们合力将板车推至血池边缘,车轮碾过池沿的凹槽,倾斜的车身将那些毫无知觉的躯体滑入黏稠的血浆中。几乎在同一瞬间,另外十几个士兵如同操演过千百遍,抽出腰间的短刀。雪亮的刃光在血雾中一闪即逝,随即是数道沉闷的切割声响——利刃精准地划过那些软垂的脖颈。
温热的鲜血猛地喷溅出来,如同骤然开启的泉眼,在空中划出短暂刺目的猩红弧线。浓烈的腥气瞬间盖过了所有气味。士兵们的脸上、衣甲上,瞬间被溅上大片温热黏腻的红点,但他们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一道道生命之泉迅速衰弱、滴落,最终汇入下方翻涌的血池。鲜血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溪流,汩汩涌向池心那枚巨大而晦暗的龙鳞核心。
血水触及核心的刹那,那枚沉寂的巨物猛地一颤!晦暗的表面骤然亮起,幽深的绿芒如同地狱鬼火般从鳞片深处汹涌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血腥大殿。光芒流转,如同无数细小的活物在鳞片内部疯狂游窜、碰撞。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庞大能量波动,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猛地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