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灯亲自披挂上这身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甲胄。冰冷的千叠钢甲片覆盖着胸腹背心要害,关节处的“活页”结构让抬臂、屈膝毫无滞涩。他手持一柄同样以千叠钢为核心、刃口寒芒流转的厚重陌刀,刀身狭长,带着慑人的弧度。
“殿下,可以验看了。”段青灯走出静室,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言的自信。
一股无形的、混合了钢铁、皮革和杀伐之气的沉重压力,弥漫在整个匠坊的试械厂。
“开始。”朱无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诺!”
令旗挥动!
第一项:破甲!
二十步外,立着十具披挂齐全的制式铁札甲木人靶,甲片厚重,关节处以熟铁钉铆合,是西阳军中最好的步人甲仿品。
“玄狼卫,前进!”带队校尉嘶声怒吼。
十名重甲刀盾手如同十座移动的铁塔,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轰然推进!沉重的脚步砸在黄沙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距离木人靶十步!
“举刀!”
“吼!”十柄陌刀同时高高扬起!冰冷的刃口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如同十道撕裂空气的闪电!
“斩!”
伴随着震天的怒吼,十柄陌刀裹挟着全身的力量和冲击的惯性,化作十道乌黑的死亡弧光,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狠狠劈下!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摧枯拉朽般的爆裂脆响瞬间炸开!
那足以抵挡普通刀剑劈砍的制式铁札甲,在千叠钢陌刀恐怖的锋锐和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厚重的甲片被轻易劈开、斩断!内里的硬木靶躯干,更是如同朽木般被一刀两断!碎木、断裂的甲片四处崩飞!烟尘弥漫!
仅仅一刀!十具披甲木人靶,尽数腰斩!断口处光滑如镜!
点将台上,一片死寂!所有将领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校场中央那一片狼藉,呼吸粗重,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朱无视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深处,是狂澜般的激动和一种近乎实质的、对力量的贪婪!
第二项:箭阵!
百步之外,竖起了十面蒙着三层熟牛皮的厚重木盾。
“神臂王弓手,准备!”弩手队长厉喝。
十名弩手动作整齐划一,脚踏弩身前端的铁环,双臂肌肉贲张,奋力拉动坚韧的复合弓弦!得益于改良的棘轮省力结构和“龙筋木胎”弓臂强大的蓄能,上弦的速度和所需的力气,比传统强弩快了近一倍,省力近三成!
“嘣嘣嘣!”
十张神臂弓同时发出低沉而饱满的弦鸣,如同十头猛兽压抑的咆哮!
“放!”
“嗖嗖嗖!”
十支三棱破甲重箭化作十道撕裂视线的黑色闪电,瞬间跨越百步距离!
“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点般沉闷的穿透声响起!百步之外,那足以抵挡普通箭矢攒射的十层层熟牛皮木盾,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箭矢深深没入盾牌,强劲的力道甚至带着盾牌向后猛地一仰!箭头穿透盾牌,透出寒光闪闪的三棱箭簇!每一面盾牌上,都赫然钉着至少三支深入数寸的重箭!
百步穿盾!穿透十层熟牛皮!
点将台上的将领们再也抑制不住,霍然起身!有人失声惊呼:“百步!百步破十重革!这……这简直是……神兵利器!”
朱无视猛地站起,双手紧紧抓住身前的栏杆,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百步外那些钉满箭矢、微微晃动的盾牌,胸膛剧烈起伏。狂喜、野心、以及对这超越时代武力带来的绝对掌控感,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眼中奔涌翻滚!他看到了横扫六合的铁骑,看到了无坚不摧的箭阵,看到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在向他招手!
“好!好!好!”朱无视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灼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段青灯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一种更深沉的占有欲,“段大师!真乃技艺无双!有此神兵,何愁强虏不灭?何愁江山不定?我西阳‘玄狼卫’,当以此立世!”
他大步走下高台,来到段青灯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炽热:“大师之功,天高地厚!无视必有重报!然强敌环伺,时不我待!请大师务必再接再厉,督造工坊,全力生产!凡所需用度,无论人力、物力、财力,本王予取予求!”
段青灯微微躬身,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和深藏的忧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朱无视眼中那熊熊燃烧的野心之火,那火焰,比昆仑的炉火更炽烈,也更……危险。
“殿下放心,段某自当尽力。”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校场边缘那些堆积的废弃甲片和断裂的箭杆。利器已成,然其所指,是护国卫民,还是焚城燎原?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心头。
是夜,匠坊深处,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一场专为段青灯设下的庆功宴,奢华至极。神臂王弓和千锤百炼刀的制作模具尽皆陈设在朱无视后方架子处。朱无视居主位,意气风发,频频举杯,言语间对段青灯推崇备至,极尽溢美之词。座下心腹将领、谋士、王禄等人更是谀词如潮,将段青灯捧上了神坛。
段青灯和顾小蛮坐于朱无视下首首位,面前案几上摆满了珍馐,他却只略略沾唇,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沉默。喧嚣入耳,歌舞炫目,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中那越来越重的阴霾。朱无视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绝对武力的狂热和掌控欲,在美酒和奉承的催化下,已近乎赤裸。
“小蛮,我有一种预感,今夜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你什么也别做,跟着我就行!”段青灯语气十分镇定。
“我也有此感觉,灯哥,一切都听你的!”顾小蛮亦深锁眉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朱无视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段青灯:“段兄,神器初成,本王心甚慰之!然,强敌狡诈,战阵凶险,仅有‘玄狼卫’与‘神臂王弓’这等堂堂之阵的利器,尚不足以慑服群雄,克定祸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素闻,上古匠圣,有鬼神莫测之机。能制‘焚城’烈焰,沾之即燃,水浇愈炽;能造‘蚀骨’毒烟,无色无味,顺风而靡,中者立毙;更有‘裂地’神机,藏于匣中,触之则山崩地裂……不知大师所承之《考工记》秘卷之中,可有此类……非常之器?”
段青灯心中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抬起头,迎向朱无视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燃烧着危险火焰的眼睛,声音沉静而坚决:“殿下,《考工记》所载,乃经世致用之正道工法,旨在利民强兵。段某所学,亦秉承此道,铸剑锻甲,为的是守土护民,绝非为杀戮而杀戮的邪器毒物。殿下所求,恕段某……无能为力。”
席间的歌舞不知何时停了。空气瞬间凝固,如同结了冰。奉承的笑脸僵在众人脸上,将领们面面相觑,谋士们眼神闪烁。王禄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朱无视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冰冷坚硬的礁石。他盯着段青灯,眼神深处那丝炽热瞬间转化为刺骨的寒意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他沉默了几息,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哦?”朱无视的声音变得异常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大师高风亮节,无视佩服。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段兄可知,这天下,并非只有《考工记》一卷奇书?”
他轻轻击掌。
两名玄衣亲卫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走出,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上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亲卫在王禄惊恐的目光注视下,走到段青灯案前,猛地掀开了锦缎!
托盘上,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几片残破不堪、却依旧透出森森古意的——青铜器碎片!碎片上,赫然蚀刻着繁复扭曲、充满邪异美感的图案和从未见过的诡异文字!那些图案描绘着烈焰焚城、毒烟弥漫、血肉融化的恐怖场景!其风格,与《考工记》的堂皇正道截然不同,充满了毁灭与疯狂的气息!
“啊,灯哥,这个是爹吩咐过的,我们铁匠不能触碰之物!”顾小蛮低声惊呼道。
段青灯瞳孔骤然收缩!他自然是认得的!这是传说中早已被前朝列为禁术、彻底销毁的《阴符鬼工图》的残片!记载的全是灭绝人性的毒器、邪火、瘟疫之法的禁忌邪典!
“此物,乃我费尽心机,自前朝秘库废墟中所得。”朱无视的声音冰冷,如同毒蛇吐信,“大师博古通今,想必识得此物所载为何。大师既言《考工记》为正道,不屑此等‘小道’……那不知,此‘小道’残图,与大师手中那半卷《考工记》真本,两相对照……可否能补全大师心中‘正道’所缺的那一角?”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朱无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在段青灯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逼迫和一丝残忍的玩味:“大师,神器既出,便当尽善尽美,为我西阳扫平一切障碍!些许‘非常’手段,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大师肯点头,所需一切,本王自会为大师寻来!无论是这《阴符鬼工图》的更多残片,还是……大师在昆仑山那段不欲人知的、修习‘刑天’禁术的往事,本王都可以让它……随风而逝。”
段青灯的心,瞬间沉入冰冷的谷底。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朱无视不仅野心膨胀,更已无所不用其极!他不仅觊觎《考工记》的完整力量,更以他修习禁术的污点相要挟,甚至不惜触碰那灭绝人性的《阴符鬼工图》!
匠坊炉火的灼热,昆仑风雪的清冽,重铸轩辕剑时的明悟……种种过往在眼前飞速闪过。他追求的是器之极致,更是道之中正!若为虎作伥,纵能补全《考工记》,又有何意义?那与昔日被“刑天”邪术侵蚀心智、迷失本性的自己,有何分别?
一股决绝的悲怆,混杂着对匠道本心的坚守,如同沉寂的火山,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在朱无视冰冷的目光、王禄惊恐的注视、以及满座死寂的压抑中,段青灯缓缓地、无比郑重地站起了身。他解下了背后那柄以粗布包裹、从未离身的重铸轩辕剑。布帛滑落,古朴的剑身,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而坚韧的幽光。
他没有看朱无视,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只落在朱无视身后那象征着新生与匠道极致的剑胚模具上。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段青灯猛地转身,双手握住千锤百炼岗的模具,将全身的力量和精神灌注于双臂,朝着静室同样位置的那个神臂王弓狠狠地、决绝地劈了下去!
“铮,嗡!”
一声震耳欲聋、穿金裂石般的巨响轰然炸开!
火星如同狂暴的金色瀑布,疯狂地喷溅四射,瞬间照亮了段青灯苍白而决绝的脸庞,也映亮了朱无视骤然扭曲的惊怒面容!
那个刀的模具,那是凝聚了段青灯心血、斩断心魔、技艺巅峰的象征,在斩中神臂王弓模具砧板的刹那,发出一声凄厉悲怆的龙吟!随即,在所有人凝固的目光中,从中段为两节,应声而断!
断口处,乌黑的金属闪烁着新生的、刺眼的寒芒!
两件神器就此断胚!自毁神器!
巨大的声浪和刺目的火星让整个宴会厅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舞姬瘫软在地,乐师瑟缩,将领谋士们呆若木鸡,王禄更是吓得直接瘫软下去。
段青灯握着断胚,,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现,虎口已被震裂,鲜血顺着断胚缓缓流下,滴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