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灯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亮得如同昆仑绝顶永不熄灭的星辰，澄澈、冰冷，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羁绊后的释然与坚定。他看向脸色铁青、眼神如同要噬人般的朱无视，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大厅：

“殿下所求之‘器’，根基已筑于此。”他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描绘着改良工艺的厚厚图纸，“破甲之刃，穿云之矢，活命之甲……其法，其理，皆在其中。望殿下……善用此‘器’，以卫社稷苍生。此断胚凭借王禄的技艺，亦能在用，功力依然强于所有，请殿下悉知！”

他顿了顿，“至于段某，”他直视着朱无视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与殿下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小蛮，我们走！”

说罢，段青灯再不看任何人一眼。在满堂死寂和朱无视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他洞穿的注视下，拉着顾小蛮，二人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狼藉和惊骇的目光，朝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决然而去。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但是他二人是走不出去了，从他二人进来的那一天，朱无视就没打算让他二人出来。

玄狼卫立刻围住了他们。

匠坊的地牢深处，永恒的黑暗是活着的实体，沉重地压在每一寸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空气是凝固的淤泥，混合着陈年血痂的腥锈、腐烂皮肉的甜腻恶臭，以及绝望本身散发出的、冰冷刺骨的酸气。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孔，吝啬地漏下几缕惨白月色，像垂死者的目光，偶尔扫过地牢中央那个被粗大青铜锁链锁紧在冰冷石壁上的身影。

段青灯垂着头，凌乱沾血的黑发遮住了脸，破烂的囚衣早已看不出本色，被干涸的暗红和新的鞭痕覆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穿透肩胛的锁链，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是他生命流逝的滴答作响。在他脚边不远，蜷缩着另一个更单薄的身影，顾小蛮。她的脸色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嘴唇干裂脱皮，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一条同样粗粝、却细一些的铁链锁着她的脚踝，将她禁锢在这片绝望的方寸之地。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柄用破布层层包裹的剑——同尘剑，仿佛那是她仅存的生命支柱。

沉重的、仿佛能碾碎灵魂的铁门开启声，如同地狱的叹息，轰隆隆碾过死寂的地牢。刺眼的光柱猛地刺破黑暗，粗暴地撕开凝滞的空气。光柱中，尘埃狂乱地飞舞，勾勒出一个高大、披着玄色织金袈裟的身影。朱无视缓步踏入，步履沉稳，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从容。他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的典教寺黑袍护法，手中捧着的玉盘上，幽蓝的火焰在特制的灯盏中无声跳跃，将地牢照得一片妖异的蓝。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却将绝望映照得更加清晰刺骨。

朱无视停在段青灯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段青灯低垂的头颅和顾小蛮怀中那显眼的布包。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敲打在沉寂的空气里：“段大侠，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用你的‘天工鬼手’，为孤王打造‘九幽蚀骨钉’。或者……”他的目光锐利地转向顾小蛮怀中的布包，“你告诉我，轩辕剑……藏在何处？”

“殿下，她是不知道的，轩辕剑藏在何处，嘿嘿，是个迷。本以为你是为了天下苍生，我才出山帮你，谁知道你如此狼子野心，得寸进尺，实言相告，戒律不可破，行规不可丢！”

“我狼子野心？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韩乾谋杀了生父，做上了皇位，横征暴敛，大开杀戮，我行此义举，如何是得寸进尺？”朱无视说着说着，眼珠凸出，额头青筋暴起。

“我了解过了，你和韩乾别无二异，老百姓不能承受两重伤害！”

“来呀，加刑罚！”

段青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锁链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曾经清俊的脸庞此刻布满污垢和干涸的血迹，深陷的眼窝里，眼神却如同淬火的星辰，在极致的疲惫和痛苦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扯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兵器……沾满无辜者怨毒的诅咒……我段青灯……宁碎此骨，不铸此兵！”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目光死死锁住朱无视，“至于剑……剑在骨中，不在口中。你……休想！”

“哼！”朱无视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声音在地牢的穹顶下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好一个‘宁碎此骨’！好一个‘剑在骨中’！段青灯，你的骨头，又能硬到几时？”他的目光骤然转向蜷缩在地、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顾小蛮，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过去，“看来，你是想看着你的小蛮姑娘，先替你尝尽这蚀骨的滋味？”

“不要！”顾小蛮猛地抬起头，灰白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同尘剑，仿佛那是唯一的盾牌，声音带着哭腔的尖利，“朱无视！你冲着我来！别碰他！”她挣扎着想扑向段青灯，却被脚踝的铁链狠狠扯回，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朱无视却看也没看她，只是对着身后的护法略一颔首。一名护法上前一步，手中托着的玉盘上，并非灯火，而是一个巴掌大的玄玉匣。匣盖无声滑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阴寒气的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地牢原本的恶臭。匣内幽光浮动，隐约可见一条通体漆黑、细如发丝、却长着狰狞口器的怪虫在缓慢蠕动，它身上密布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鳞片，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这是“噬髓冰蚴”，典教寺秘传的至阴蛊虫，以宿主骨髓为食，释放的寒毒能冻结血脉，令人生不如死。

护法面无表情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萦绕着诡异的黑气，精准地捏住了那条挣扎扭动的冰蚴。在顾小蛮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放过他！求求你！”声中，在段青灯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低吼的挣扎中，护法的手指闪电般点向段青灯被锁链贯穿的肩胛伤口处！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撕裂了地牢的凝固！段青灯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剧烈地向上弓起，又被锁链残忍地拉回，重重撞在石壁上。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到极致，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爆凸，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血丝密布。那冰蚴一接触到血肉，便如同活水入滚油，发出细微却令人头皮发炸的“滋滋”声，瞬间钻了进去！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的极致阴寒，混合着万蚁噬骨般的剧痛，以肩胛为原点，疯狂地席卷他全身每一寸经络，每一块骨头！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混合着血沫的白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锁链被他挣扎的力量拉扯得哗啦狂响，摩擦着骨头，带出更多的鲜血，在冰冷的石壁上涂抹开刺目的红。

“青灯！青灯！”顾小蛮哭喊着，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徒劳地用手去捂他肩胛处那个开始渗出诡异蓝黑色冰晶的伤口，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你怎么样？你看着我！看着我啊！”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伤口周围的皮肤，冰冷刺骨，仿佛摸到的不是血肉，而是千年寒冰。

朱无视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如同欣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剧。他缓缓踱步，玄色的袈裟下摆拂过沾满污血的地面。“滋味如何？段大师？”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愉悦，“这‘噬髓冰蚴’会一点点啃食你的骨髓，冻结你的热血，将你的骨头变成易碎的冰渣。你的‘天工鬼手’？呵，很快连一根针都拿不稳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铸钉，还是……交剑的下落？”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再次刺向顾小蛮。

段青灯在剧痛和极寒的折磨中痉挛，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挣扎。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地投向哭成泪人的顾小蛮，那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绝望，还有一丝无法言喻的温柔与诀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猛地摇头，动作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疯狂决绝——绝不屈服！

“好吧，既然你如此决绝，我也不勉强你！”朱无视从怀中掏出龙鳞核心，将其捏在掌间。那原本如同温润古玉般流淌着柔和光芒的四方体，此刻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光芒不再是神圣的金色，而是急剧地扭曲、沸腾，如同烧熔的黄金，又仿佛地狱深处喷涌的熔岩，炽烈、狂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邪异！无数道细密如蛇、漆黑如墨的纹路，如同活物般从鳞片深处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朱无视的整个手臂，甚至攀上了他的脖颈、脸颊！

那不再是段青灯记忆中熟悉的力量。那是一种纯粹的、蛮荒的、带着无尽贪婪与暴戾的原始气息！龙鳞核心不再是力量的源泉，更像是一头被强行唤醒、择人而噬的太古凶兽，正通过朱无视的手掌，将它的凶戾意志疯狂灌注！

“呃啊！”朱无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低沉、扭曲，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畅快？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他原本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被那熔金般的邪异光芒彻底吞噬，瞳孔深处，一点最纯粹、最冰冷的黑暗在凝聚、旋转，如同宇宙尽头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那眼神里，属于“人”的温度、属于朱无视的深沉与谋划，在刹那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睥睨万物、视众生如蝼蚁的、非人的漠然！

顾小蛮也感觉到了那足以冻结灵魂的注视。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非人的眼眸，娇躯猛地一颤，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看来，”朱无视开口了，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往日的清冷或低沉，而是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带着多重回响的奇异音色，冰冷、空洞，仿佛来自九幽深渊，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你是铁了心要你的小蛮姑娘，陪你一起下地狱了。”

这句话是对着段青灯说的，但那非人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标枪，死死钉在顾小蛮身上。他那只被漆黑纹路彻底覆盖、如同鬼爪般的手，缓缓抬起，对着旁边的护法，再次做了一个手势。

这一次，动作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指尖，稳稳地、冰冷地，指向了地上惊恐无助的顾小蛮。

那名护法转向顾小蛮，枯槁的手掌抬起，掌心开始凝聚一团幽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气。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笼罩了顾小蛮，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冰冷，仿佛要将她冻结在原地。

“不！”段青灯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挣扎，锁链深深勒进皮肉，鲜血汩汩涌出。但他被绑紧在墙上，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黑气缓缓压向顾小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