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林青玄的右手抖得停不下来。
整条胳膊像被电流穿过,他站在原地没动,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向县城方向。
那不是决定,也不是命令,是身体在替脑子说话——他知道,胡三姑说的全是真的。
就在这一秒,天边突然亮了。
不是日出,不是闪电,是一道从地面往上爬的血光,红得发黑。
那光从县城中心炸开,冲上云层,瞬间撕裂了乌云,照得山坡如白昼。
“哎哟我的妈呀!”
“天上着火了?!”
“快看!那是啥东西飞起来了!”
山下村子炸了锅,原本安静蹲守的村民一个个跳起来,指着天空乱叫。
有老头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老天爷收人了”,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边哭边往屋里跑,结果脚一软直接摔在泥地里爬不起来。
林青玄没回头。
他踩着焦土,一步跨上旁边那块最高的岩石。
鞋底打滑,碎石滚落,他单手撑地翻上去,站定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十米长的黑剑,悬在空中。
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暗红纹路,像烧透的铁刚从炉子里抽出来,又迅速冷却成死物。
剑尖笔直对准县政府大楼顶上的国旗杆,纹丝不动,但周围空气在扭曲,仿佛连风都不敢靠近它。
它不是浮着的,是“钉”在那儿的,像一把量好了角度、等时机一到就刺下去的刀。
林青玄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他看得清楚,那剑身上缠着的不是雾,是气——黑灰色的地脉煞气,一圈圈绕着剑身打转,像是给它充电,而剑根的位置,隐约连着一道看不见的线,直通地下,通往老龙坡深处那个百丈溶洞。
就是它。
胡三姑看到的那把煞剑。
现在它充能完毕,准备出鞘。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铜铃铛,才想起刚才护阳阵爆掉时,铃铛也碎了。
再摸罗盘,玄冥盘还在,可指针死死锁住,根本不转,就像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邪术。
这是冲着灭城来的。
“林师傅!林师傅你在上面吗!”
“快下来躲躲吧,天要塌了啊!”
底下村民喊成一片,有人想往坡上冲,又被同伴拉住:“别去!那地方邪性,去了就回不来!”
林青玄没理他们。
他眯眼盯着那把剑,试图看出点破绽,哪怕一丝松动也好。可那玩意儿稳得离谱,连晃都没晃一下,就跟天生长在天上似的。
就在这时,山坡另一侧传来拄拐的声音。
笃、笃、笃。
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踩在人心上。
陈地师来了。
他穿一身旧靛蓝唐装,胸前八枚铜钱随着步伐轻轻碰响,左手拄着那根刻满符咒的桃木杖,右腿明显拖着走,显然是旧伤发作,可他脸不红气不喘,抬头望天的那一眼,浑浊的眼珠突然亮得吓人。
他没喊林青玄,也没看底下乱成一团的村民。
他只是停下脚步,从袖中抽出一支笔。
笔身乌黑,笔头却泛着金光,像是用某种骨头磨成的。乾坤笔。
笔一出,天地静了半秒。
林青玄感觉耳膜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
他低头看陈地师,发现那支笔竟自己飘了起来,离掌三寸高,笔尖朝天,开始在空中画字。
一笔,两笔,三笔。
没人说话,没人敢动。
乾坤笔写的是卦象,不是人写的,是天借他的手写的。
当最后一划落下,八个大字凭空浮现,悬浮在夜空之中,血光映照下清晰无比:
**子时三刻,煞剑落,全县亡!**
字一出,笔“啪”地断成两截,上半截掉落泥地,下半截还握在陈地师手里。他人一个踉跄,差点跪倒,硬是靠桃木杖撑住。
林青玄的心沉到谷底。
不是“可能”,不是“或许”,是“必亡”。
不是模糊预警,是死刑判决书。
连时间都给你算准了——子时三刻,还有不到两个钟头。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陈地师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你看到了?”
林青玄点头。
“你也知道是谁干的?”
林青玄再次点头。
“那你明白,这已经不是改风水、补地脉的事了。”陈地师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这是冲着断龙脉、灭县城来的杀局。有人要把咱们这儿变成绝地。”
林青玄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剑吸够气了。”
“嗯。”
“它要飞了。”
“它已经在等了。”
“等什么?”
“等时辰。”
两人沉默。
底下村民还在尖叫,有人开始收拾包袱往山外跑,有人跪地求神,还有小孩不懂事,在哭闹中被母亲捂住嘴拖走。
可这一切,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林青玄站在高岩上,风吹得他中山装猎猎作响,左口袋露出的半截黄符不知何时被吹没了。他没去管,眼睛始终盯着那把剑。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布阵,聚气,引符,镇煞。
可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时间不够。
材料不齐。
更重要的是——没人能保证这一套还能压得住这种级别的凶器。
他右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血脉里的警告在响。父亲当年就是死在这种东西面前。而现在,他站的位置,比他爸临终时还近十步。
陈地师仰头看着他,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上次给你的保命符吗?”
林青玄摇头。
“烧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逃。”陈地师苦笑,“你需要赢。可现在……你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林青玄没接话。
他缓缓抬起左手,抹了把脸。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那把剑上。
子时三刻。
全县亡。
这八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他脑子里。
他不是没遇过大事。
三年前在龙虎山背尸七天破阴阵,前年在乱葬岗一人镇十三具怨尸,都没让他手抖成这样。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救不了所有人。
这次他连“尽力”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还没动手,就已经输了。
远处,县政府大楼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紧接着,整个县城的路灯一排排灭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吞掉。
唯有那把煞剑,越来越亮,剑身的红纹像血管一样搏动起来。
它在充能最后阶段了。
林青玄的牙咬得咯咯响。
他想骂人,想吼,想把罗盘砸地上。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灾难成型,等着倒计时归零。
陈地师拄着拐,仰头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还年轻……不该扛这种事。”
林青玄没看他,只问:“支援什么时候到?”
“中午说最快有人来。”
“还有多久?”
“不知道。”
“……”
“可能赶不上。”
风更大了。
一块碎瓦从山下屋顶被掀飞,打着旋儿冲上半空,靠近煞剑的瞬间,直接化成黑灰,簌簌落下。
林青玄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抖的手没停,可眼神定了。
他知道,等不到了。
不管有没有人来,这一关,得他自己过。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玄冥盘,双手捧着,举到眼前。
盘面依旧死寂,指针不动。
可他知道,它在等。
等他做出选择。
底下村民还在乱,陈地师还在咳,天上的剑还在充能。
而他,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像一尊即将断裂的石像。
血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泛着琥珀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