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上午九点，省公安厅会议室。

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来自全省五个地市的刑侦负责人、省厅刑侦总队领导、高速交警总队代表参会。

省厅刑侦总队长主持会议。“情况大家都看到了。从十一月七号开始，我省五个地市的高速公路连续发生持械抢劫案，其中四起确认涉及制式手枪。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可以确定为同一伙人所为。”

他切换幻灯片，显示出一张全省高速路网图，七个红点分布在不同位置。“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案，这是有组织的、流窜的、武装犯罪团伙在全省范围内作案。影响极其恶劣，必须限期破案。”

“现在成立‘11·07’系列高速公路抢劫案全省联合专案组。我任总指挥，各市刑侦负责人任副组长。所有涉案市县的警力、资源统一调度，信息实时共享。”

总队长看向林峰：“林峰同志，你们市是最早发案，也是目前掌握线索最多的。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林峰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各位领导、同事，我简要汇报一下我们掌握的线索。”

他用激光笔指着屏幕。“该团伙目前确认至少两人，可能三人。驾驶一辆银灰色五菱之光面包车，车辆使用‘固特异’GT-235轮胎，右尾灯罩有破损，用黄色胶带粘合。该车辆在全省范围内活动，使用真假牌照交替，或干脆无牌作案。”

“嫌疑人特征：主犯一名，暂称‘甲’，男性，年龄三十至四十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作案时持手枪。从犯一名，暂称‘乙’，男性，作案时持刀。可能还有第三人‘丙’。”

“作案特点：选择凌晨或夜间车流量少时段；在高速公路上逼停货车或私家车；只抢劫司机随身现金和手机；每次作案时间控制在三分钟内；得手后迅速逃离；反侦查意识强。”

他切换幻灯片。“我们在多起现场提取到了相同的轮胎印、鞋印。最关键的是，在第三起和第五起案子的现场，我们都提取到了微量红色物质，初步化验为某种工业红漆或红土。”

“此外，我们破获了另一个持刀抢劫团伙。”林峰继续介绍，“该团伙核心人物陈大奎，外号‘疤脸’，脸上有明显疤痕。该团伙与持枪团伙可能存在联系。陈大奎目前负案在逃，我们正在全力追捕。”

他最后说：“综合所有线索，我们认为，持枪团伙频繁作案，一方面是为了获取现金，另一方面很可能是在踩点，为更大的犯罪做准备。他们的最终目标，可能是银行押运车或贵重物品运输车。”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

“有具体证据吗？”一位其他市的负责人问。

“目前是推测。”林峰坦承，“但有几个依据：第一，他们只抢司机随身财物，不动货物；第二，他们作案地点分散在全省不同方向的高速公路；第三，根据我们抓获的持刀团伙成员供述，疤脸曾提到‘枪’和‘大活’；第四，他们的作案频率在加快。”

总队长沉吟片刻：“不管是不是瞄准押运车，持枪流窜作案的性质已经足够严重。我们必须在他们造成更大危害前打掉他们。”

他环视全场：“现在部署任务。第一，全省高速交警立即提升勤务等级，夜间增派巡逻车，重点排查银灰色面包车。第二，各市刑侦部门对本市所有涉枪前科人员、近期释放的暴力犯罪人员进行排查。第三，技术部门对全省所有修理厂、轮胎店进行排查，寻找GT-235轮胎的销售记录。第四，各市加强对银行、押运公司、贵重物品运输企业的安全提醒。”

“第五，”总队长看向林峰，“你们市继续追捕陈大奎。他是目前最有可能联系到持枪团伙的人。务必尽快抓到他。”

“是！”林峰和老吴同时回答。

会议持续到中午。散会后，林峰和老吴返回。

路上，老吴问：“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如果真是瞄准押运车，那时间不会太久。”林峰说，“他们已经踩点七次了，再踩下去风险太大。我估计，就在这两天。”

“我们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林峰说。

下午三点，市局刑侦支队。

李岚从北山县打来电话：“林队，陈大奎抓到了！”

“在哪抓到的？”

“在他一个远房表哥家里。我们赶过去时，他正在睡觉。抓的时候很顺利。”

“人现在在哪里？”

“正押回市里。大概两小时后到。”

“好！直接送到审讯室，我亲自审。”

下午五点十分，陈大奎被押进市局审讯室。

林峰坐在他对面，李岚在旁记录。

“陈大奎，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陈大奎歪着头：“不知道。我犯啥法了？”

“组织持刀抢劫高速公路，两起。这够吗？”

“证据呢？”

林峰将张老四、刘小柱的供述记录，现场证据一一摆在他面前。

陈大奎扫了一眼，冷笑：“那两个废物。”

“说说吧，为什么组织抢劫？幕后还有谁？”

“什么幕后？就我自己。”陈大奎说，“缺钱花了，找两个蠢货弄点钱。就这么简单。”

“那持枪的那伙人呢？你认识吧？”

陈大奎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持枪的？我不知道。”

“张老四可说了，你打电话时提到过‘枪’和‘大活’。”

“他听错了。”陈大奎矢口否认。

林峰换了个话题：“你的面包车，车牌A·XJ357，为什么右尾灯用胶带粘着？”

“坏了，没来得及修。”

“但根据GPS记录，这辆车最近一个月一直在北山县，没离开过。可我们抓张老四时，他们作案用的面包车也有右尾灯胶带特征。你怎么解释？”

陈大奎沉默了几秒：“车借给别人了。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干啥了。”

“借给谁了？”

“不认识。道上朋友介绍的。”

林峰决定施加压力：“陈大奎，你知道持枪抢劫是什么性质吗？如果查实你和持枪团伙有牵连，那就不是普通抢劫罪了。持枪、流窜、多次作案，情节严重的话，最高可以判死刑。”

陈大奎的手微微发抖。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林峰将一份通话记录推到他面前，“我们查了你的手机通话记录。十一月十号晚上，你接到了一个归属地为外省的号码打来的电话。这个号码，经查是一个非法贩卡人员出售的黑号。但就在同一天晚上，邻市发生了持枪抢劫案。”

陈大奎的脸色变了。

“还有，”林峰继续，“十一月十二号中午，你在城南报刊亭用公共电话打给了张老四。但在那之前，你用同一个报刊亭的公用电话，拨打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的机主，我们查到了，是一个有非法持枪前科的人。”

陈大奎的额头开始冒汗。

“陈大奎，你现在交代，算你立功，可以争取从宽处理。”林峰说。

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他开口了：“给我根烟。”

李岚递过去一根烟，帮他点上。

陈大奎吸了几口烟。“我说。但你们要保证，算我立功。”

“只要你如实交代，配合我们抓捕，我会向检察院说明情况。”林峰说。

陈大奎又吸了几口烟：“持枪的那伙，领头的叫‘龙哥’，真名不知道。三十多岁，当过兵，会用枪。他手下有两个马仔，一个叫‘阿强’，一个叫‘猴子’。他们确实有枪，不止一把。”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在监狱里认识的。我和龙哥在一个监区待过半年。他比我早出去一年。我出去后找不到活干，就联系了他。他说有条财路，问我干不干。”

“什么财路？”

“一开始没说清楚，就说在高速上弄点快钱。他提供车和枪，我找人干活。抢来的钱对半分。”

“所以你组织了张老四他们？”

“嗯。龙哥说先试试水，看看警察反应。就让我带人干几票小的，持刀就行，别动枪。”

“那他们自己为什么持枪作案？”

陈大奎苦笑：“龙哥信不过我。他说大活要自己干。让我这边吸引你们注意力，他们那边好办事。”

“大活是什么？”

“他没细说，只说是‘一票大的’，干成了够吃几年。但我猜，是抢运钞车或者珠宝车。”

果然！林峰和李岚对视一眼。

“他们现在在哪里？”林峰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龙哥很小心，每次都是他单线联系我。但……”陈大奎犹豫了一下，“前几天打电话时，我听到他那边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还有狗叫。可能是在铁路沿线的郊区或者农村。”

“还有什么特征？”

“龙哥开的是一辆银灰色五菱之光，但经常换牌。车里有股很重的机油味，他好像懂修车。阿强脸上有颗痣，在左下巴。猴子瘦得像竹竿，走路有点外八字。”

“联系方式？”

“他用的都是黑号，打一次换一个。但他说过，如果有急事，可以在城南老货站旁边的‘兴旺修车铺’留口信，找‘老鬼’。”

“老鬼是谁？”

“修车铺老板，龙哥的远房亲戚。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亲戚，也可能是销赃的。”

林峰快速记录下这些信息。“还有吗？”

陈大奎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些。龙哥很谨慎，很多事情不让我知道。”

审讯结束。林峰立即向副局长老吴和省厅专案组汇报。

“兴旺修车铺，老鬼。”老吴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安排人对那里进行秘密监控。如果真是他们的联络点，说不定能钓出大鱼。”

“要小心，他们可能有枪。”林峰提醒。

“放心，特警队会配合。”

十一月十五日，晚上八点。

城南老货站附近的“兴旺修车铺”已经被警方秘密包围。便衣侦查员在周围布控。特警队的狙击手占据了制高点。修车铺对面的小旅馆里，林峰和李岚透过窗户观察着。

修车铺不大，门口堆着废旧轮胎和零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店里忙碌，应该就是“老鬼”。店里还有个小工。

“已经监控三个小时了，没发现异常。”李岚看着监控屏幕。

林峰盯着修车铺的动静：“陈大奎说，龙哥让他有急事来这里留口信。现在陈大奎被抓，龙哥可能还不知道。但如果他今晚或明晚来接头，我们就有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十点，修车铺打烊，老鬼和小工锁门离开。便衣侦查员远远跟着，发现他们各自回了住处，没有异常。

深夜十一点，街上行人稀少。突然，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缓缓驶入这条街，在距离修车铺一百米处停下。车上没开灯。

“有情况！”对讲机里传来监视点的报告。

林峰举起望远镜。面包车是银灰色，但看不清车牌。

“能看清车牌吗？”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

“不要惊动，继续观察。”

面包车停了大约十分钟，突然启动，缓缓开走了。

“跟上去！”林峰下令。

两辆便衣车悄悄跟上。但面包车很警觉，在城里绕了几圈后，突然加速，闯过一个红灯，消失在了车流中。

“跟丢了。”对讲机里传来懊恼的声音。

“车牌看清了吗？”

“最后一段路看清了，车牌是本省A·BD742。已经通知指挥中心查询。”

几分钟后，指挥中心反馈：车牌A·BD742登记为一辆白色轿车，不是面包车。显然是套牌。

“打草惊蛇了。”李岚说，“龙哥可能察觉到什么，来试探的。”

林峰皱眉思考。“不一定。如果他真察觉了，就不会来。可能只是例行谨慎，先来看看情况。”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修车铺这条线不能放。继续监控。同时，查那辆面包车的真实去向。”

这一夜，无人入眠。

十一月十六日，凌晨四点。

指挥中心突然传来紧急消息：北环高速K12处发生枪战！巡逻交警发现一辆可疑银灰色面包车，上前盘查时，车内人员突然开枪袭击，打伤一名交警后逃窜。目前特警和附近警力正在追捕。

林峰从椅子上弹起来：“具体位置！”

“北环高速K12，往北方向。嫌疑车辆沿高速逃窜，目前已驶离高速，进入北郊工业区。”

“通知特警队，我们马上过去！”

警笛划破夜空。林峰、李岚带着重案组，与特警队汇合，赶往北郊工业区。

路上，对讲机里不断传来现场情况：

“嫌疑车辆进入工业区三号路！”

“特警队已经设卡！”

“嫌疑车辆冲卡！开枪了！”

“有一名特警队员受伤！”

“车辆往废弃水泥厂方向去了！”

凌晨四点四十分，北郊废弃水泥厂区。

警方已经包围了厂区。特警队的装甲车堵住了几个主要出口。

林峰在临时指挥部见到了现场指挥的特警队长。“情况怎么样？”

特警队长脸色严峻：“对方至少两人，有手枪。他们躲进了那片老厂房。里面结构复杂，我们不敢贸然强攻。已经喊话，让他们投降，但没有回应。”

“确定只有两人？”

“目前只看到两人。”

正说着，厂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临时指挥部的车辆上。

“狙击手！”特警队长怒吼，“确定位置了吗？”

“在三点钟方向，二楼窗口！”

“还击！压制！”

特警狙击手开枪还击。双方交火。

林峰躲在车后，用对讲机喊：“李岚，你带人绕到厂房后面，防止他们从后面逃跑！”

“明白！”

交火持续了几分钟。对方枪法很准。特警队不敢轻易冲锋。

突然，厂房后面传来李岚的声音：“林队！他们从后面出来了！两个人，往西边跑了！”

“追！”

林峰和特警队立即追过去。只见两个黑影在废墟间狂奔。

“站住！不然开枪了！”特警队员喊话。

对方回头开了两枪，继续跑。

追击穿过破败的厂房区，来到厂区西侧。这里有一条干涸的排污水渠。

两个黑影跑到渠边，跳了下去。

“他们跳渠了！”特警队员冲到渠边，用手电照射。

渠底有少量积水，两人落地后迅速爬起来，继续往对面跑。

“绕过去！从桥上过！”特警队长指挥。

最近的一座小桥在三百米外。等警方绕过去，那两人已经爬上了对岸，冲向荒地。

荒地尽头，是一道陡坡，坡下就是省道。

“站住！你们跑不掉了！”警方喊话。

两人跑到坡边，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突然举枪射击。

“砰砰砰！”连续三枪。

警方卧倒还击。交火中，一人中弹倒地，另一人见状，纵身跳下七米高的陡坡！

“他跳下去了！”

林峰冲到坡边，用手电往下照。只见那人落地后打了个滚，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向省道。此时，一辆路过的货车正好经过，那人拦下车，用枪指着司机，抢走了货车，驾车逃窜。

“追！”特警队长暴怒。

但已经来不及了。货车加速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坡上，中弹的那人被控制住。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削男子，左肩中弹，鲜血直流。他正是陈大奎描述的“猴子”。

“另一个是谁？”林峰问。

猴子疼得龇牙咧嘴，但咬牙不说话。

医护人员赶来给他包扎。林峰让李岚立即调取省道沿线的监控，追踪被抢的货车。

天渐渐亮了。厂区的枪战现场被彻底封锁。技术队勘查发现，面包车里除了赃物，还有两把自制手枪、一把砍刀、几副假车牌。更重要的是，找到了一本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全省多家银行网点、押运公司的路线和时间。

“他们果然在计划抢押运车。”林峰翻看着地图。

“猴子开口了吗？”李岚问。

“还没。但另一个跑掉的，应该就是龙哥。”林峰说，“猴子中弹，龙哥独自逃跑，还抢了货车。他现在一定很慌乱，可能会犯错误。”

“全省协查通报已经发出。被抢货车的车牌号是C·M3358，蓝色东风货车。沿途所有卡口都在拦截。”

上午八点，消息传来：被抢的货车在距离现场五十公里外的国道上被发现，车被遗弃在路边，司机被绑在驾驶室里，受了惊吓但没受伤。龙哥弃车后下落不明。

“他肯定换了车。”林峰分析，“通知所有汽车租赁公司、二手车市场，留意今天早上突然租车或买车的可疑人员。”

“猴子那边呢？”

“送医院了，子弹取出来了，没生命危险。等他稳定一点，再审。”

林峰站在水泥厂的高处。“他不会罢休的。”李岚走过来，“这种人，计划了这么久，不会因为同伙被抓就放弃。他可能会提前动手，或者换目标。”

“通知所有银行和押运公司，今天起提升到最高警戒级别。”林峰说，“同时，加强对火车站、汽车站、出城卡口的盘查。龙哥脸上没有明显特征，但他当过兵，会用枪，走路姿势可能带有军人习惯。这些特征要通知到每一个排查的民警。”

“明白。”

林峰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又是一夜没睡。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龙哥在逃，枪还在他手上，危险随时可能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