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金属墙泛青。气体泄漏的嘶鸣声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断断续续,夹在警报红光里一闪一灭。
佐藤健一从基因融合舱里跌出来的时候,肋骨已经顶破了手术服。不是骨折那种脆响,而是缓慢的、肉被撑开的闷响,像煮熟的香肠裂了口。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抠住地面接缝,右手反手拍向舱壁侧面的红色按钮。
“砰——”
液压门完全开启,一股零下二十度的冷气灌进来,激得他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这冷,反而让他清醒。
他咬住金属床沿,牙齿打滑,又换角度狠狠咬下去。铁锈味混着血味在嘴里炸开。抽搐的肌肉终于停了半秒,足够他把意识拽回来。
“数据……没断。”他喘着,喉咙里带出血雾,“还在录。”
头顶监测仪发出短促蜂鸣,像是回应他,又像在倒计时。
他低头,一口混着金粉的血喷在地上。那血不散,反而出放射状细纹,像某种活物在爬。金粉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掺了碎玻璃。
实验台前,研究员I的手抖得快握不住检测仪。屏幕上的曲线冲破了最上方红线,还在往上跳。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卡在嗓子眼:
“细胞活性……超出标准三百个百分点。”
他抬头看佐藤,眼神发飘:“先生,这不是进化,是失控。组织结构异化率47%,大脑皮层出现未知波段信号,持续三十七秒,频率跟人类脑电图完全对不上。”
佐藤没动。他慢慢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动作很轻,像擦掉一粒灰尘。然后他笑了。牙上全是血,笑起来像刚啃过生肉的野狗。
“失控?”他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说错了。这是突破凡俗的代价。”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不知道是关节还是骨头裂了。他踉跄两步,走到操作台前,抓起记录板。
笔尖划纸的声音特别刺耳。
他写:
【第7次融合,失败。】
【结论:接近理想形态。】
写完,笔尖一顿,用力戳穿纸面,直抵金属台面,发出“叮”一声。
他抬手,把笔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这才是……精英的力量。”他说,声音低,却压过了警报声。
研究员I站着没动,检测仪垂在身侧,屏幕还亮着,那根红线高高在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空气里有股味儿,说不清是烧焦的蛋白质还是金属氧化后的腥气。佐藤的左眼眼罩边缘开始渗出金色液体,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肩膀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冒起一缕白烟。
他没擦。
他盯着记录板上的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一把将整块记录板从支架上扯下来。塑料边角割进他掌心,血混着金粉顺着指缝流。
“准备第八次。”他说。
研究员I猛地抬头:“不可能!您现在的生理指标——”
“我说,准备第八次。”
他的声音不大,但研究员I的腿软了一下。不是怕,是身体本能反应——就像老鼠听见猫的脚步声,肌肉先于大脑做出判断。
“可是……融合剂库存只剩一次剂量,而且……而且上次提取的妖兽基因样本已经被污染,现在手头的这批……不稳定。”
佐藤转头看他。
就一眼。
研究员I后退半步,撞到了操作台,检测仪“啪”地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那就用不稳定的。”佐藤说,“我不需要完美结果。我只需要——更接近。”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血管在皮下扭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爬。他抬起手,盯着它,像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他们以为修行是打坐念咒,是站桩吐纳。”他冷笑,“他们以为陈默那种把广场舞变成功法的把戏,能叫‘进化’?可笑。那是给废物吃的糖豆。”
他走回实验舱边缘,伸手摸了摸破裂的玻璃罩。内壁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有的地方结成了金色痂块。
“真正的力量,是从肉体开始撕裂重铸的。痛?当然痛。可痛才是筛选器。”他回头,“弱者连疼痛都承受不了,凭什么拥有力量?”
研究员I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知道不该问。但他还是问了。
“如果……下一次,您也撑不住呢?”
佐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反弹,听着不像人声。
“撑不住?”他摇头,“我已经不在‘撑’了。我在吃痛。我把痛当成饭吃,当成水喝。每一次心跳,都是在往骨头里灌钢。”
他抬起手,猛地一拳砸向实验舱残骸。
“轰!”
金属凹陷,他的指骨全裂,血混着金粉溅在墙上,像一幅抽象画。
“你看,我还能动。”他说,“只要还能动,就没失败。”
研究员I看着那堵墙,突然觉得胃里翻腾。他不是没见过狠人。可没见过这么对自己下手的。
这不是修炼。这是自毁式的献祭。
“先生……”他声音发虚,“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其他路径?比如……借鉴一下他们的‘口令动作’?至少先稳定基础——”
“闭嘴。”佐藤打断他,语气突然平静,“你知不知道,昨天我看了那段视频?中国菜市场,一个鱼贩,拿杀鱼刀劈妖兽,旁边一群大妈,举着红扇子跳舞,就把怪物打趴了。”
他冷笑:“他们管这叫‘修行’?这叫街头卖艺。可笑。可悲。可恨。”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操作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半个带金粉的脚印。
“我要的不是这种遍地开花的烂草。我要的是——树。参天巨木,一根枝条就能压塌一座城。”
他拿起新的注射器,里面液体呈暗金色,表面浮着细小的絮状物,不稳定地旋转着。
“第七次失败了。但数据告诉我,我离‘非人’只差一层膜。”他把针头抵在脖颈动脉处,“第八次,我要亲手撕了这层膜。”
研究员I想阻止。他应该阻止。
可他动不了。
他看着佐藤按下注射钮。
液体推进血管的瞬间,佐藤的身体猛地一挺,像被高压电击中。眼球向上翻,只剩眼白,嘴张到极限,却没有声音。只有喉咙里“咯咯”的气流声。
监测仪疯狂报警。
研究员I低头看地上的检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已经乱成一团,像地震时的震波图。
“心率……两千一百……体温四十八点七……经脉全部逆流……他在燃烧自己……”他喃喃。
佐藤缓缓跪下,双手撑地,背部弓起,像一头即将蜕皮的蝎子。皮肤开始龟裂,渗出金色液体,落地即燃,烧出一个个小坑。
他抬起头,眼罩彻底湿透,左眼轮廓在布料下微微发光。
他咧嘴,笑。
“感觉到了……”他嘶哑地说,“这一次……它们在适应我……不再是我在求它们……是它们……怕我……”
研究员I站在三步外,像被钉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根本不怕失败。
他欢迎失败。
每一次崩溃,都是他向“非人”迈进的台阶。
他不在乎身体会不会烂掉,不在乎眼睛会不会瞎,不在乎脑子会不会烧成灰。
他只要那一瞬间——当肉体彻底崩解,精神却还在向前冲的刹那。
那就是他定义的“精英”。
警报还在响。
红光一闪一闪。
佐藤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剪影。
研究员I低头,看见自己鞋尖前有一滴金血。
他没敢动。
佐藤站在操作台前,拿起笔,颤抖的手写下新一行字:
【第八次融合,未完成。】
【结论:痛苦有效。继续加量。】
他放下笔,转身,看向研究员I。
“去准备。”他说,“明天。同一时间。”
研究员I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佐藤没等他开口。
“你要是害怕,可以走。”他说,“门没锁。”
研究员I没动。
他知道,一旦走出这扇门,下一秒就会被清除记忆,甚至被清除生命。
更重要的是——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羡慕眼前这个疯子。
羡慕他能这么狠地对待自己。
羡慕他能说出“这才是精英的力量”时,眼里没有一丝动摇。
实验室的冷气还在吹。
佐藤站在红光里,一身血,一身伤,嘴角带笑。
他像一尊刚从地狱爬出来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