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通了三秒后,王大川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人已经在高铁站了?好,我马上调监控,你别轻举妄动。”
陈默站在街角路灯下,手指还搭在手机上,运动服兜里的存储卡硌着大腿。他刚要回话,对面车站入口的灯光忽然一跳,广播响起机械女声:“温馨提示:根据《全民修行试点管理条例》,任何未经授权传播基础口令动作组合的行为,将纳入个人信用监管体系。”
他愣了一下。
这播音语气熟得要命——前两天开会时王大川念草案原文就是这个调子,一字不差,连“监管”俩字都咬得特别重,像在嚼螺蛳粉里的酸笋。
“你那边出事了?”陈默问。
“不是出事,是上线。”王大川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信用分系统今早八点全国同步激活,现在正跑第一波实测。你来高铁站正好,现场观摩执法流程,顺便……做个第三方见证人。”
“见证个锤子,你是怕背锅吧?”陈默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抬脚往车站走。
十分钟后,他推开自动门,看见王大川穿了身灰蓝色制服,胸前挂着执法记录仪,手里捏着平板,正盯着屏幕上的红点挪动位置。旁边立着一块电子公告牌,滚动播放着几行加粗黑体字:
【修行违规行为公示】
1. 私自录制并传播官方未授权口令视频 → 扣30分
2. 组织非备案集体修炼活动 → 扣50分
3. 教授未成年人未经认证的呼吸节奏法 → 扣80分(情节严重者移交司法)
下方还贴心附了个二维码,扫了能跳转到《口令技术使用合规指南》PDF,末尾盖着国家修行局鲜红公章,落款日期正是今天。
“挺正式啊。”陈默凑过去,“连PPT都做好了?”
“这不是PPT,这是实时预警系统。”王大川头也不抬,“刚才后台提示有个高危信号出现在购票区,ID叫‘J-7194’,四十一岁,男性,昨天在小区广场教邻居孩子做了套‘踮脚拍手操’,被路人录下来传到了短视频平台。”
“就这?”陈默挑眉,“那不就是我编的热身第一节?连真气导引都没加。”
“问题是他没申请教学资质,也没报备场地。”王大川终于抬头,眼神严肃,“而且他在视频里说‘照着做能强身健体’,涉嫌虚假宣传。系统判定为‘非法传授修行技术’,立刻冻结出行权限。”
话音刚落,售票厅方向传来一声尖锐提示音。
“滴滴!该乘客存在修行违规记录,建议改乘牛车。”
人群瞬间安静。
一个穿 polo 衫、拎着双肩包的男人僵在自助售票机前,屏幕上赫然弹出红色对话框:
【用户信用分不足,禁止购买高铁/飞机票】
【历史违规记录:擅自传播基础口令动作组合(编号C-03)】
【当前信用分:42(正常值≥60)】
【解决方案:立即停止传播行为 + 完成线上教育课程 + 社区服务三十小时】
底下还配了张小图示:一头卡通黄牛拉着板车,车上写着“合规出行推荐交通工具”。
周围旅客先是沉默,接着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牛车?真让骑牛去北京?”
“笑死,他是不是还得自己割草喂牲口?”
“家人们快看,这大哥脸都绿了!”
拍照的、录像的、拿手机直播的全围了上来,弹幕式评论直接飘满空气:
【社死现场·修行版】
【建议出周边:违规者专属草帽+缰绳套装】
【这比限高架卡货车刺激多了】
Polo 男手抖着想重新登录账户,机器又“滴”了一声:“检测到情绪波动加剧,疑似试图绕过验证程序,追加警告一次。”
他猛地回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陈默和王大川身上——尤其是王大川那身制服,胸口执法证反光刺眼。
“我没干啥!”他脱口而出,声音发虚,“我就教几个小孩拍拍手、踢踢腿!谁家爷爷奶奶没这么带过娃?”
“可你加了背景音乐。”王大川走上前,平板递到对方面前,播放一段十五秒视频:老人院楼下空地,Polo男站在前面领操,身后七八个孩子跟着做动作,BGM 是《最炫民族风》变速版,节奏恰好契合“呼吸三拍入、四拍出”的入门引导律。
“你把口令节奏藏进了音乐节拍里。”王大川说,“虽然动作简单,但长期练习会自然形成经脉共振。这属于变相传授核心技术,违反第十七条。”
Polo 男嘴唇哆嗦:“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不能放音乐……”
“现在知道了。”王大川收起平板,语气不变,“系统已经通知你三次短信提醒,最后一次你还点了‘已阅忽略’。”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嘶——”。
这年头,连违法都能玩消失流?
陈默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掏出记事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信用分上线首日 / 案例J-7194 / 关键漏洞:民众认知滞后 / 建议增加前置普法动画。”
他写完合上本子,发现 Polo 男正一步步往后退,脸色由绿转白,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
“我不买票了……我坐公交……”他喃喃道。
转身就要走。
闸机感应到他靠近,再次尖叫:
“滴滴!该乘客存在修行违规记录,建议改乘牛车。”
全场爆笑。
Polo 男脚步一顿,肩膀塌了半边。
就在这时,王大川往前一步,亮出证件,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根据《全民修行试点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未经授权传播基础口令动作组合,视为扰乱修行秩序。”
他顿了顿,看着那人背影,补了一句:
“现在走回去还来得及。”
笑声戛然而止。
Polo 男缓缓回头,眼神复杂,像是想争辩,又像是终于明白——这不是惩罚,是警告。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不断震动,来电显示是“老婆”,下面还有条微信弹出:【你是不是又被居委会叫去谈话了?】
他没接,也没回,只是慢慢把双肩包装回胸前,低着头,穿过人群,朝公交站方向走去。
路过公告牌时,那头卡通黄牛的图示在他眼角闪了一下。
没人再笑。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声说:“挺狠啊。”
“不是狠。”王大川收起证件,揉了揉太阳穴,“是必须让人记住,规则不是摆设。你一套操能让大妈跳着筑基,就能有人拿来骗老人买保健品。我们得抢在乱象之前,把笼子焊死。”
他说完,低头翻平板,继续查看下一个预警点。
陈默没再说话,只把手插回兜里,指尖碰了碰那张存储卡。
冷的。
车站外,风卷着几张传单打转,其中一张印着“免费体验养生操!包教包会!”,已被踩了半个鞋印。
他弯腰捡起来,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王大川抬头:“走吗?派出所还要交备案材料。”
“走。”陈默应了一声,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高铁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街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贴着新海报:【扫码学习官方认证口令操 | 合规修炼,从我做起】
海报底下,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蹲着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陈默瞥了一眼,没停步。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前方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一辆快递三轮车停在斑马线前,车尾贴着褪色的标语:“俺老赵从来不虚!”
绿灯亮了。
车开走,标语翻过去,露出背面一行手写小字:【已报名线上合规教学培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