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无回崖
书名:藏锋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5246字 发布时间:2026-01-12

再往里走,便是一间宽敞的石室。

室内陈设简单:中央一方石桌,桌上置有茶壶,四围是四个石凳。一切都有种因势而造的朴拙,却莫名给人一种极其舒适,安然之感。

陈时济吩咐二人在石凳坐下。

方栖云倒了茶水。

李慕白看到石壁上挂着的一个葫芦和一根没有鱼钩的鱼竿,神情微微一动。

那鱼竿,也不能说是没有鱼钩。

只是那鱼钩不是钩。

而是直的。

难怪说陈时济从来不曾钓起来过一条鱼。

原来都是这“鱼钩”的缘故。

而那个葫芦,却是跟先前李清风送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南宫婉送来的新葫芦,此刻静静立在角落。

“这葫芦,我原来打算是送给清风兄的。”陈时济见到李慕白看着葫芦愣神,解释道,“听说,他那个酒葫芦,送给了你,却在黑风山,给人糟蹋了。清风兄若是知道了,不知得有多心痛。”

此刻,南宫婉把目光从那个直的鱼钩收回来,看向陈时济,不解地问道:“一个葫芦,有什么好心痛的。”

“你们不懂,”陈时济叹息一声,道,“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葫芦。”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的缘故,或来历?”李慕白问道。

“此中缘委,可就说来话长了。”陈时济道,“这些年,清风兄竟什么也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李慕白摇头道。确实,就算是关乎他自己的身世,这些年来,李清风对他也是只字未提。

“先喝茶罢。”陈时济道。

南宫婉抿了一口,果然觉得,这茶水,要比寻常的,更多几分凛冽,和梦一样的缥缈的味道。

但是不是月光的澄澈,就无从说起了。

“陈老,”南宫婉望向那直钩,问道,“这鱼钩……是否也别有深意?”

陈时济笑道:“没有,这是我自己跟自己玩的一个游戏。”

南宫婉眼睛忽然一亮,更来了兴致,问道:“如何玩法?”

“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游戏,无趣得很,南宫姑娘是不会感兴趣的。”陈时济笑了,说得很武断。

“可这直钩,分明钓不起鱼。”南宫婉道,“此地乡人却都说,你在钓鱼。这难道还不有趣?”

陈时济笑道:“为何定要钓鱼?我钓江上清风,难道不可?”

“好一个钓清风的老先生!”南宫婉抚掌而笑,“有趣,有趣,当真有趣之极!”

给她连着三个有趣,说的陈时济大为开怀,笑了。

李慕白也笑了。

“陈老,”李慕白问道,“这其中,可有何缘故?”

“起初,是觉这人世间争抢杀伐之事太多。人如奔饵之鱼,我不愿做那样的鱼,动了修心之念,才搞了这么个事。”陈时济道,“小兄弟,你修的是心意道,我这也是。只不过,你的心意道,最终是要向外去,与天地合,我老头子这个,却是全收纳在一己之身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老夫发现,什么缘故实在都不及方才南宫姑娘说的有趣。还是钓江上清风,最为有趣之极。”

“前辈谬赞,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这不过是捡你老的话说。”南宫婉笑道,“我还纳闷呢,你老跑那么大老远,原来既不是为了钓鱼,也不只是为了故布迷障叫人找不到这里,还更是为了修行。”

陈时济笑道:“我说南宫姑娘灵心慧质,那是假不了的。”

南宫婉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看到陈时济看向李慕白的眼神,就知道,陈时济这是在敲打李慕白呢。

李慕白却似仍沉浸在葫芦之事中,此时问道:“陈老可知李老前辈如今身在何处?”

“老夫也不知道,不过,听说清风兄最后的现身之地,是在雪城。”陈时济道,“怕是出关去了。难道,他要去哪里,没有跟你提起过?”

李慕白道:“没有。”

“这清风兄,也真能憋得住事情。换做老夫,早就说了。这话憋在心底,要是不说,那就不痛快,会把人憋出病来的。”陈时济道,“不过,清风兄这样做,或许也自由他的道理。”

“却是何道理?”南宫婉追问。

陈时济看向李慕白,缓缓道:“他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李公子?”南宫婉蹙眉道,“那萧镇岳袭杀李公子时,他为何不在?”

“萧家,萧家并不是最可怕的。”陈时济沉声道,“最可怕的,是昊天神朝。这些年,你父亲李横舟是生是死,一直是个迷。你在黑风山脉得到机缘之后,便引起了神朝的注意。神朝当然没有直接对你下手,只是指派萧家。没想到,萧家几次三番,被你挫败。清风兄远走关外,恐怕就是为了把神朝的注意引开。因为,眼下看来,还知道你父亲生死下落的人,就只有清风兄了。”

“那葫芦……”南宫婉轻声问道。

“那葫芦,是你母亲林瑶赠予清风兄的。”陈时济望向李慕白,目光悠远地道,“你母亲是清风兄看着长大的。她一日日长成,清风兄暗生情愫,然他是长辈,此情有悖伦常,故从未表露。直到你母亲遇见你父亲,两情相悦,清风兄受不住这煎熬,这才离开林家。他唯一带走的,便是你母亲所赠的那只酒葫芦。此后多年,清风兄便与那葫芦相伴。直到你母亲危难之际托孤,他才又从关外归来。”

南宫婉轻声叹道:“这李老前辈,倒是痴情之人。”

她不自觉看向李慕白,李慕白却低垂着眼,未与她目光相接。

石室之中,一时陷入了沉寂。

石室一时静默,唯闻洞外风声,与滔滔江水。

光线已经很暗了。

显然,外面已经是很深沉的暮色。

方栖云把准备好的菜肴端上桌来,点亮油灯。

陈时济倒了酒,道:“小兄弟,酒,我可以请你喝,至于你身上的伤,老夫可是无能为力得很呐。”

他虽然未曾替李慕白把过脉,却早已看出来了李慕白是道基受损。

这真要治,除非把他自己的修为,渡给了李慕白。

南宫婉听了这话,神色变了,问道:“前辈,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

陈时济略一沉吟,道:“小兄弟练的是心意道,道途特殊,或有转机,自能自愈。先用饭吧,边吃边聊。”

“自愈,那得等到何时?”南宫婉忧心忡忡地道。

“这便难说了。”陈时济看向李慕白道,“小兄弟,切记不可再妄动意念。”

“晚辈谨记。”李慕白应道,转而问,“那竹林中的阵法……”

“那亭子,叫守心亭,想必你们已经知道。”陈时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可是,为何要叫守心亭,你们知道吗?”

李慕白和南宫婉都是摇了摇头。

“那阵法,叫青音不悔阵,乃是以誓愿结成的。”陈时济缓缓道,“你可知,在黑风山脉,你自己何以能够得到剑灵传承?不只是因为你修炼了心意道,还因为,那剑灵里,本身就封印着一缕意念。”

李慕白道:“前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因老夫与此事,本也有些渊源。”陈时济道,“世人皆传蓬莱剑仙是飞升而去,却鲜有人知道,他其实是被困毙在那里的。”

“困毙?”李慕白愕然地道。

南宫婉也睁大了眼睛看着陈时济。

“对,就是活活给困死在里面的。”陈时济道,“你既能破得了那个阵,想必也知道,那个阵,只能从外面借助星力潮汐开启,从里面,纵有逆天之力,恐怕也未必能够开启。”

李慕白深以为然,却不明白陈时济与李蓬莱有何关联。

“数百年前,有一群人,觉昊天神朝之治并非天命,觉世事多有不循人心之理,遂欲改天换地。”陈时济道,“这便是心意道最早的源头。而那领头之人……便是你先祖,李蓬莱。”

李慕白心头剧震。

这血脉之缘,他心底早有隐约猜想,此刻由陈时济亲口道出,仍如惊雷炸响。

南宫婉看了李慕白一眼,也忍不住惊讶地道:“原来,李公子是蓬莱仙人的后人!”

“李蓬莱,是他被迫流亡东海后,世人给他的尊称。他的本名,是李道一。”陈时济续道,“起初,神朝并未将他那些论说放在心上。直至其影响力日增,聚于无回崖的人愈来愈多,神朝方视其为邪修,派遣荡魔司欲图一举剿灭。正是在那场大战中,你先祖李道一被迫流亡东海,世人这才给了他‘李蓬莱’之名。”

“前辈说与此事有渊源,莫非……”南宫婉恍然道,“与无回崖有关?”

陈时济颔首道:“当年无回崖虽毁,但那‘一念孤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却未绝灭,一直传承下来。老夫便是无回崖的传人。”

“那后来,李公子的先祖又是如何被困于黑风山的?”南宫婉追问道。

“当时,神朝盛行活人祭祀。”陈时济沉声道,“李道一流亡数年后,又潜回中土,暗中传道。所至之处,祭祀时皆以牲畜、草人、木偶替代人牲。此举令神朝震怒,知是道一老人归来了,但四处搜捕,却找不到。于是,便将那些不再循古礼祭祀的村庄,一个一个的屠戮殆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李道一自觉罪孽深重,认为那些无辜百姓皆因他而死。从此不再传道……”

......

......

李慕白和南宫婉都陷入了沉默。

方栖云默默收拾了碗筷,重新沏上热茶。

“李道一虽不再传道,神朝对他的搜捕却没有松懈。”陈时济轻呷一口茶,缓缓道,“然而此后三年,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无奈之下,神朝命天机阁进行命理推演,李道一与天机阁圣女的因缘,便由此而起。”

“当时的圣女韩映雪,是天机阁数百年来最天赋异禀的。她通过命理推演,果真找到了李道一。但她并未向天机阁与神朝禀报此事。后来,二人情愫渐生,韩映雪为这段情缘,竟萌生归隐之念。于是他们来到此地,以誓愿结下青音无悔阵,建起守心亭,寓意生生世世相爱相守,无怨无悔。”

“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后,二人隐居的消息终被韩映雪之兄韩千朔得知。一边在职责所在,一边是亲情,韩千朔几经犹豫,最终只是与李道一立下了一个赌约。”

南宫婉忍不住问道:“是何赌约?”

“赌约本身,倒很简单。”陈时济顿了顿,见二人疑惑重重,继续道,“当时昊天神朝刚经历内乱,积贫积弱,朝中多数人认为:李道一杀不得,也留不得,那意思是待神朝根基稳固后再杀不迟。因李道一虽不再传道,但‘蓬莱仙人’的影响力,却仍令神朝不得不忌惮。”

“韩千朔正是据此做出误判,才酿成后来的悲剧,害得他亲妹韩映雪在夕照城被凌迟处死。当时他以李道一与韩映雪的孩子为要挟,与李道一立约:只要李道一能破星锁天关阵,他便不再为难二人,并归还孩子。以李道一的修为,本不必应约。但他深知,若与韩千朔相斗,无论谁伤,韩映雪必会心碎。李道一为不让她伤心,这才答应了下来。”

“韩千朔则以为,既然神朝暂不杀李道一,若他能将李道一囚于星锁天关阵中,立此大功,定可护得妹妹周全。”

“然而事与愿违。李道一被困阵中后,韩千朔奉命押送韩映雪前往夕照城。他万万没想到,无论天机阁还是神朝,此刻都已对韩映雪起了杀心。毕竟在她与李道一的这段情缘中,天机阁与神朝眼中,她犯下的是双重背叛。杀李道一或有风险,杀韩映雪却毫无顾忌。若不杀她,神朝与天机阁立下的规矩,便将形同虚设。”

“就这样,韩千朔亲手将妹妹送上绝路。幸而无人知晓,韩映雪与李道一尚有一个孩子。”

“韩映雪被凌迟后,韩千朔辞去职务,归家专心抚养那孩子。但不过数年,便郁郁而终。他死后,孩子被无回崖的人接走。”

南宫婉与李慕白听罢,皆唏嘘不已。

陈时济看向李慕白,道:“小兄弟,你可知此次星锁天关阵,是如何从内部被破的?”

“应是剑灵之故。”李慕白沉吟道,“我们入阵时,见一道廊桥上凝有无数剑意,这又是为何?”

“据说李道一被困后,神朝仍忌惮其修为,屡次派人入阵,欲除之而后快。一连数批,皆有去无回。这些人多为剑痴,为印证剑道,甘愿前往。此事无回崖也知道,于是千方百计派人汇入其中,虽知有去无回,却想着星锁天关阵并非永远不可破。”

“更重要的是,他们想将外界消息带给李道一,让他有所准备。即便无法脱困,也可将一身剑道传承下来,以待有缘人。数百年来,闯阵者不绝,却无人能生还。此事渐被遗忘,加之神朝在阵外设下重重障碍,并散布蓬莱剑仙已飞升的传言,这段往事便湮没于岁月。此番神朝授意萧家放出消息,其目的,便是为了挑起南疆纷争与争斗,便于萧家一统。萧镇岳为争夺家主之位,不能明着杀萧望年之子,便将他派往黑风山。”

李慕白和南宫婉二人听得心底发寒。

觉得这萧镇岳,不但精于算计,而且手段之毒辣,令人毛骨悚然。

“后来机缘巧合,此阵被你撞破。”他顿了顿,才道,“你可知,为何剑灵被传承后,此阵不攻自破?”

李慕白摇了摇头。

陈时济道:“当年李道一虽未能活着破阵,却是以命破了这阵。这一切,果然与韩映雪当年以命理推演所见,并无二致。”

“那李公子的命理呢?”南宫婉轻声问道,“当年韩前辈可曾推演?”

“没有。”陈时济摇头,“韩映雪当年耗尽修为,也只窥得一线天机。正因如此,她才愿李道一应下韩千朔的赌约,她以自己的性命,化解了亲人之间不可避免的厮杀。因强行窥测天机,干预因果,她在被押往夕照城前,修为已废。此行,她只为偿还自己的因果。”

“赴死前,她留下三样东西。其一,是辗转传至你身上的心意道;其二,是这些被隐隐窥得的天机;其三,只有四字,传于李家后人及无回崖——”

陈时济一字一顿:

“天道在心。”

说到此处,他长叹一声,然后才又接着道:

“后来,他们留下的阵法被人发现具有宁心静心之效,附近百姓每遇悲痛苦难,便来此祈祷。久而久之,人们不再迷信鬼神之道。”陈时济继续道,“神朝得知后,屡次想毁去此阵,却因阵法太过纯粹,无人能破。这青音无悔阵便留存至今。至于竹林外的守心亭,则被毁过无数次。如今这座,是半年前才重修的。”

“自从小兄弟你在黑风山脉得了机缘,神朝又开始关注此地。他们毁不了阵法,便派遣邪修来此散布疫病。”

南宫婉怒道:“当真可恨!这附近住的都是寻常百姓,并无修道之人,他们为何如此?”

“正因这里的人们信奉守心亭,在神朝眼中,便是对神道的公然违逆。”陈时济冷笑,“神朝不便再如以往血腥屠戮,便改用这般阴损手段。”

李慕白恍然道:“前辈来此,便是为了阻止神朝的阴谋?”

“神朝所谋,从来不在寸土之争,而在万世之基。他们想要的,是天地之间再无第二种声音,是万法归宗,万道朝神。”陈时济却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深重的无力感道。

......

......

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又慢慢说起无回崖眼下的状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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