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用钝器反复敲击我的太阳穴,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一片陌生的、绣着简单兰草的青色帐幔。
这不是我的公寓。更不是公司会议室里那张能躺平的折叠床。
最后的记忆碎片是凌晨三点的PPT,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咖啡杯已经空了,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前所未有的绞痛……然后就是黑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疼痛是真实的,身下硬邦邦的床板硌得慌,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檀香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这不是梦。
战略顾问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情绪。信息。我需要信息。
我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厢房,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掉漆的圆桌配两把凳子,一个半旧的衣柜,靠窗有一张梳妆台,铜镜模糊不清。窗棂是木质的,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午后略显昏黄的光线。地上铺着青砖,干净,但缝隙里能看到岁月的痕迹。
身上穿着素色的中衣,布料粗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腹没有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这不是我的手。
穿越。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涟漪,然后迅速沉底。震惊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被更强大的理性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分析“为什么”的时候,是分析“是什么”和“怎么办”的时候。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个木盆走了进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神情。
她看见我坐起来,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把木盆放在架子上,声音细细的:“表小姐,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夫人让奴婢春桃来伺候您。”
表小姐?夫人?奴婢?
关键词迅速被捕捉、分类。我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显得虚弱而茫然,这是最不容易出错的初始状态。“春桃?”我轻声重复,声音有些沙哑,“我……我这是怎么了?头很痛,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春桃拧了块湿帕子递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又垂下眼帘:“表小姐您前几日在花园里不小心跌了一跤,磕到了头,昏睡了两日了。大夫来看过,说是要静养。”
跌了一跤?我接过帕子敷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头痛稍缓。这解释很合理,正好掩盖“我”可能出现的记忆混乱或行为异常。
“多谢你,春桃。”我看着她,语气温和,“我睡了这么久,许多事都模糊了。这里是……舅父家?”
“是呢,”春桃点点头,一边整理着床边散乱的衣物,一边说,“这里是京城于府,老爷是礼部的员外郎。表小姐您父母……仙去后,就来投奔老爷夫人,住了有三个月了。”
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礼部员外郎的舅父。时间:三个月。
“舅父舅母待我……可好?”我问得小心翼翼,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忐忑。
春桃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更低了:“老爷公务繁忙,不常在后院。夫人……夫人掌管中馈,自是周全的。”她避开了直接评价,但“周全”二字,在这种语境下,往往意味着疏离和程式化的照顾。
我注意到她身上半旧的比甲,料子普通。再看这房间,除了基本家具,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或值钱的物件。一个官家小姐(哪怕是表小姐)的闺房,未免太过简朴。结合春桃闪烁的言辞,一个初步的生存模型开始在我脑中构建: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并不热络的舅父家,处于边缘地位,物质待遇可能被克扣。
“我带来的东西……可都安置妥当了?”我换了个方向试探,“母亲去得突然,只留了些念想给我。”
春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夫人说……表小姐年纪小,那些贵重东西暂且由她代为保管,等……等日后表小姐出阁,再一并交还。日常用度,府里都会安排的。”
代为保管。
我的心沉了沉。果然。财产被侵占,美其名曰“保管”。一个孤女,没有父母撑腰,嫁妆捏在掌管中馈的舅母手里,这几乎等于任人拿捏。所谓的“日常用度”,恐怕就是眼前这间屋子和身上这身粗布衣服的水平。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在我连自身处境都未完全摸清的时候。
我没有继续追问嫁妆的事,那会显得太急切,容易引起警惕。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些许哀伤和认命的神情:“舅母思虑周全。我如今……也只能仰赖舅父舅母了。”
春桃似乎松了口气,忙道:“表小姐您先歇着,奴婢去厨房看看药煎好了没有,再给您端点清粥小菜来。”
“有劳了。”我点点头。
春桃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窗纸有些地方破了小洞,我凑近其中一个,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后院,种着几丛竹子,一架有些年头的秋千,地面铺着青石板。午后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精致发髻的少女,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琴。她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打扇,一个捧着茶盏。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秀丽,神情专注,手指在琴弦上拨弄着,断断续续的琴音传来,不算特别流畅,但姿态优雅。这应该就是那位“表妹”于婕儿了。舅父舅母的亲生女儿,这府里正经的小姐。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我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立刻向后微退,隐在窗棂的阴影里。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很快又回到了琴上。
一个观察对象。也是我了解这个家庭内部规则、人际关系,甚至可能借力的一个潜在入口。
我退回床边坐下,开始梳理目前的信息碎片,并制定初步行动计划。
身份: 赵佳汐(暂定),已故镇北将军(从春桃偶尔漏出的“将军府”字眼推测)孤女,现寄居礼部员外郎舅父于文远家。
处境: 边缘化,财产(嫁妆)被舅母王氏“保管”,物质待遇低下,缺乏自主权和安全感。
优势: (暂时看来)无。硬要说的话,是这具身体“表小姐”的身份,以及我来自现代的分析思维和信息处理能力——这是降维打击的潜力,但需要找到合适的施展方式和切入点。
劣势: 孤立无援,对时代规则、人际关系网、自身可利用资源均不了解。
短期目标(三天内):
信息收集: 摸清于府内部权力结构、人际关系(尤其是舅母王氏的性格、行事风格、痛点)、府内经济状况、原身嫁妆的大致内容和价值。
建立初步人设: 不能继续原身可能存在的怯懦形象,那会让人得寸进尺。但也不能立刻变得强势精明,那会引来打压。需要塑造一个“因变故(摔伤)而略有成长,但依旧守礼、感恩、偶尔流露些许聪慧”的过渡形象。
寻找突破口: 于婕儿是一个观察点。舅父于文远的“官声”可能是一个敏感点(礼部官员通常重名声)。嫁妆是核心利益点,但不能直接索要。
改善基本生存条件: 从饮食、衣物、炭火等日常用度开始,试探底线,争取合理待遇。
行动计划的第一步,就从观察这位表妹开始。她是府中的焦点,围绕她展开的对话、事件,能透露出大量关于这个家庭氛围、规矩、乃至父母期望的信息。
窗外的琴声停了。于婕儿似乎对刚才那段不太满意,微微蹙着眉,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丫鬟连忙递上茶杯。
我收回目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头痛依然隐隐作祟,但大脑已经高速运转起来。
这不是我熟悉的战场,没有数据报表,没有客户会议,没有明确的KPI。但本质是一样的——分析环境,评估资源,识别关键人物与矛盾,制定策略,然后执行。
只不过,这次的“项目”是我自己在这个陌生时代的生存。
挑战者的一丝兴奋,悄然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与茫然。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有主动权。
我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于婕儿指挥丫鬟搬动琴桌的细微声响,开始在心里默默构建于府的人际关系图谱。第一个名字,落在了“于婕儿”旁边,标注为:观察对象,潜在信息源,关系待定。
下一步,就是创造机会,与她产生“自然”的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