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我睁开眼睛，额角的钝痛已经转为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音。大脑像一台重新校准过的精密仪器，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第一步，是走出这间屋子。
春桃送来的清粥小菜寡淡无味，但我吃得认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具身体显然缺乏营养，需要慢慢调养。饭后，我让春桃帮我梳洗。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眉眼间带着原身残留的几分怯弱，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我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表情——恰到好处的虚弱，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忐忑。这应该是一个刚醒来、记忆模糊、寄人篱下的孤女最合理的状态。
“表小姐今日气色好些了。”春桃一边帮我梳着简单的发髻，一边小声说，“夫人那边传了话，让您好生将养，不必急着去请安。”
“舅母体恤。”我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沿，“只是躺久了也闷。今日天气似乎不错，我想去花园走走，透透气。”
春桃迟疑了一下：“这……大夫说您还需静养。”
“就在附近走走，不碍事的。”我站起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总闷在屋里，反而不利于恢复。你若不放心，陪我一起便是。”
春桃终究没再说什么，替我披上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外衫。料子轻薄，在这个微凉的上午显得有些单薄。
走出厢房，阳光比透过窗纸看到的要明亮许多。空气里有草木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厨房飘来的烟火味。我放慢脚步，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后院。昨日透过窗洞看到的秋千静静悬在竹影下，石凳上空无一人。
我的目标很明确——花园。根据昨日观察和春桃零碎的信息，于婕儿有上午在花园练琴或赏花的习惯。我需要一场“偶遇”。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才是于府内宅花园应有的样子。面积不大，但布置得颇为精巧。假山堆叠出些许意趣，一池碧水养着几尾红鲤，沿着鹅卵石小径，错落种着些应季的花草。几株晚开的桂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我的目光很快锁定了目标。
池边的六角凉亭里，于婕儿果然在。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正倚着栏杆，漫不经心地往池中撒着鱼食。两个丫鬟垂手侍立在亭外。
时机正好。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惊喜和不确定的神情，朝着凉亭方向走去。脚步放得很轻，直到距离亭子几步远时，才像是刚发现里面有人，微微顿住脚步，轻声唤道：“婕儿表妹？”
于婕儿闻声转过头来。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丝被打扰的淡淡不悦，但在看清是我之后，那点不悦化为了些许惊讶。“表姐？”她放下手中的鱼食碟，站起身，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过，“你醒了？身子可大好了？”
她的语气不算热络，但礼节周全。我缓步走进亭子，微微颔首：“劳表妹记挂。躺了几日，觉得好些了，便出来走走，不想在此遇到表妹。”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方才倚靠的栏杆旁石桌上摆着的一本琴谱上，“表妹是在……温习琴谱？”
“随便看看。”于婕儿随口道，重新坐下，示意我也坐。她打量我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听母亲说，表姐前几日摔得颇重，还担心你要多休养些时日。如今看来，表姐恢复得倒快。”
“或许是年轻，底子还好。”我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随意，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昨日恍惚间，似乎听到园中有琴声，清越动人，想来是表妹在练琴？”
于婕儿眉梢微动，显然没料到我会提起这个，也或许没料到“病中”的我竟会注意到琴声。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点疏离感淡了些许：“胡乱弹弹，打发时间罢了。表姐也懂琴？”
“略知一二，不敢说懂。”我摇摇头，语气真诚，“只是觉得那琴声从容有度，不疾不徐，想来弹琴之人心性定然沉静。” 这是基于昨日观察的判断——她弹琴时神情专注，节奏平稳。
于婕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眼前的表姐，似乎和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带着一股子畏缩劲儿的孤女不太一样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衣着简朴，但坐在那里，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说话不卑不亢，甚至……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表姐过誉了。”她垂下眼，拨弄了一下琴谱的边角，“听说表姐磕到了头，有些事记不清了？”
来了。预料中的试探。
我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脆弱，手指轻轻按了按额角：“是有些模糊。许多旧事像是隔了一层纱，人影憧憧的，看不真切。只记得父母……还有来京投奔舅父舅母。” 我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依赖和不安，“这几日浑浑噩噩，多亏舅母和表妹照应。”
于婕儿似乎对我这副“失忆”且识趣的模样比较受用，语气缓和了些：“自家亲戚，不必客气。表姐既来了，安心住下便是。京城虽大，规矩也多，但于府内宅还算清静。”
“有表妹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我微微笑了笑，将话题自然地引开，“初来京城时病着，也没机会出去看看。只听人说京城繁华，诗会雅集颇多，才子佳人云集，想必热闹得很。”
提到这个，于婕儿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此感兴趣。“确实。每月初五，城南流芳园都有诗会，不少闺秀和年轻公子都会前往。上巳节曲水流觞，更是盛事。”她语气里带着些许向往，随即又撇撇嘴，“不过母亲管得严，说那些地方人多眼杂，不让我常去。”
“舅母也是为表妹清誉着想。”我附和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迟疑，“说起这个……我昨日恍惚听春桃提了一句，说舅父近日似乎为了某位上司的寿礼颇为烦心？可是需要寻什么稀罕物件？”
于婕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跳到这里。她蹙了蹙眉，压低声音：“父亲的事，我们女儿家哪里清楚。不过……前几日确实听父亲在书房叹气，说是李侍郎即将寿辰，礼单难备。送轻了显得不敬，送重了又怕惹眼。父亲在礼部……位置微妙，处处都得小心。”
信息一：舅父于文远在礼部的处境并不轻松，有上司需要打点，且自身可能处于某种需要谨慎站队或表现的位置。
“原来如此。”我露出恍然和理解的神情，随即眉头轻蹙，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李侍郎……我依稀记得，母亲生前似乎提过，这位大人雅好文墨，尤其爱收藏古砚？”
于婕儿点点头：“是有这个说法。”
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不确定和怯生生的试探：“那……若是有一方品相不错的古砚，是否合用？我……我好像记得，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里，似乎就有那么一方砚台，用锦盒装着，父亲当年很是珍视。只是不知……如今在何处了。”
这句话我说得极其自然，眼神飘向亭外摇曳的花枝，仿佛只是陷入回忆的无心之语。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亭子里，足够清晰。
就在于婕儿若有所思，尚未接话的当口，凉亭外侧的回廊拐角处，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开了。那背影，我昨日在王氏身边见过一次，是王氏身边颇得脸面的周嬷嬷。
鱼儿，上钩了。
我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看着于婕儿，脸上带着点赧然：“瞧我，病糊涂了，说起这些。嫁妆之事，自有舅母做主安排，我胡乱操心什么。”
于婕儿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她大概觉得我这番话既符合孤女对已逝父母遗物的眷恋，又透露出对现状的无奈认命，倒是没起疑心，只是随口安慰道：“表姐既想起来了，改日禀明母亲便是。母亲……总会为表姐打算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可能都不太信。我适时地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点苦涩的笑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闲聊了几句京城风物，我借口坐久了有些头晕，起身告辞。于婕儿也没多留，只是吩咐丫鬟送我回去。
我没有直接回厢房。而是沿着花园另一侧的小径，看似漫无目的地散步。春桃跟在我身后半步，有些不安地提醒：“表小姐，这边靠近外院了……”
“我就走走，透透气，不到前面去。”我温声安抚，脚步却未停。
绕过一片竹林，前方的院落明显规整肃穆许多，门口有仆役值守，院墙上开着的窗户也比内宅的高窄。门楣上挂着一个小木牌，字迹有些模糊，但隐约能认出是“账房”二字。
正是我要观察的地方。
我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下驻足，假装被花香吸引。目光却透过枝叶缝隙，落在那扇开着的窗户上。
里面隐约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还有压低的交谈。
“……夫人交代了，这几笔开销要重新归置，账面务必做得清晰些。”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刘先生，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有些款项来去，当初就没记明白，如今要抹平，难啊。”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陪着小心，“老爷前几日还问起上半年各处的节礼往来账目，若是查起来……”
“让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废话！”苍老的声音严厉起来，“老爷那边，自有夫人去说。你只管把账做漂亮了，别让人挑出毛病！最近朝中似有风声，老爷谨慎些也是应当。咱们做下人的，为主子分忧是本分！”
“是是是……”年轻声音连声应着，算盘声又急促地响起来。
我静静听了一会儿，直到里面不再有清晰的对话传出，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心中那张于府关系与权力结构图，又添上了几笔关键的线条。
舅父于文远，礼部员外郎，正面临某种“官声焦虑”或上级审查压力，因此对府内账目敏感。舅母王氏，利用掌家之权，可能在账目上做了些手脚，如今需要填补或掩饰。而我的嫁妆，作为一笔“无主”且可能价值不菲的资产，显然被王氏视为可以灵活处置甚至侵占的“资源”。
我那句关于古砚的“无心之言”，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周嬷嬷必然会禀报王氏。以王氏的性格和对嫁妆的掌控欲，她绝不会允许我生出任何索要或过问的念头。敲打，很快就会来。
而这，正是我计划的第一步——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只有让王氏动起来，我才能看清她的反应、她的底线、她的弱点。也只有将“嫁妆”这个问题摆到明面上，我才有机会，在舅父于文远焦虑于“官声”和“上司寿礼”的当口，提出我的要求。
回到厢房，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灼热。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春桃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终只是默默去倒了杯温水。
我接过杯子，水温透过粗瓷传到掌心。计划的第一步已经迈出，信息在持续收集，关键人物的反应即将被触发。
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为即将到来的正面交锋，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竹叶，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无声地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磨人，也最是让人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