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窗棂上的敲击声停了。
窗外竹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图案。我收回手,掌心微微有些汗意。两日,足够让某些信息发酵,也足够让某些人做出反应。
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表小姐,夫人那边来人了,请您去正厅一趟。”
来了。
我转过身,脸上已换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大病初愈后虚弱的平静。“知道了。”我理了理身上半旧的藕荷色外衫,料子轻薄,颜色也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整洁。
正厅是于府待客和商议家事的地方,平日里我很少踏足。穿过几道回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变得浓郁了些。厅内陈设比我的厢房讲究得多,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摆件。王氏端坐在主位右侧的圈椅上,穿着一身深紫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她手里端着青花瓷盖碗,正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给舅母请安。”我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王氏这才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起来吧。身子可好些了?”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温度,像是例行公事。
“劳舅母挂心,好多了。”我垂着眼,站在下首。
“坐。”她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叫你过来,是想着你病了这一场,屋里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你年纪小,又是客居,有什么难处,别闷在心里。”
话说得漂亮,但“客居”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这是在提醒我,我的身份和处境。
“多谢舅母关怀。”我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姿态恭顺,“有春桃照顾着,日常用度都是够的。只是……”我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不安和哀伤,“只是这几日夜里,总梦见母亲。她拉着我的手,也不说话,只是流泪……我心里实在难安。想着,是不是该去庙里给母亲请个平安符,烧些经文,让她在那边也能安息。”
王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有这份孝心是好的。只是你身子刚好,不宜出门奔波。请符的事,我让下人去办便是。”
“那……银钱方面?”我小心翼翼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母亲去时,留了些体己给我,说是……说是我的嫁妆。不知可否从里面支取少许?毕竟是为母亲祈福,用我自己的钱,也算全了我的心意。”
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王氏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那点程式化的温和消失殆尽。她放下茶碗,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佳汐,”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年纪小,不懂事。那些东西,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不假,但都是贵重物件,岂是你能随意支取的?我替你保管,也是为了你好,免得被下人蒙骗,或是你自己不知轻重胡乱花了。日常用度,府里难道短了你的?何须动那些根本?”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果然,一提“嫁妆”,她的反应就变得直接而尖锐。
我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声音更轻:“舅母教训的是……是佳汐思虑不周。只是,只是心里实在不安……”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思念亡母、惶恐无助的孤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下人请安的声音。
于文远走了进来。他穿着官服还未换下,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愁容,连脚步都比平日沉重几分。看到厅内的我们,他愣了一下。
“老爷回来了。”王氏立刻站起身,脸上的冷厉瞬间换成了关切,“今日怎么这般晚?可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于文远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别提了。上官下月寿辰,同僚们都在琢磨送什么礼。送轻了显得不敬,送重了又怕惹眼……唉,难办。”
王氏忙上前替他斟茶:“老爷为官清正,上官自是知道的。礼数到了便是,何必如此烦忧?”
“你懂什么!”于文远有些不耐烦,“礼部最重这些虚文缛节,同僚之间也暗中较劲。若是礼送得不合心意,或是被比了下去,日后……”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机会。
我站起身,对着于文远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舅父安好。”
于文远这才注意到我,点了点头:“佳汐也在。身子可大好了?”
“谢舅父关心,已无大碍。”我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方才未褪尽的哀戚和不安,但眼神清澈地看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点天真的不确定,轻声开口:“舅父方才说……为上官寿礼烦心?”
于文远“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我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细细的:“佳汐……佳汐恍惚记得,父亲生前旧部中,好像有一位姓李的叔叔,前些日子听下人嚼舌根,说是……升了京营的守备?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或许……或许能托李叔叔打听一下,上官平日有什么喜好?父亲常说,投其所好,事半功倍……”
我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还适时地红了眼圈,像是提起亡父又勾起了伤心事。
但于文远听清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复杂,之前的疲惫和烦躁被一种惊疑不定取代。“李守备?你父亲旧部?”他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你如何得知?”
我像是被他的反应吓到,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说:“是……是前几日,春桃去厨房取饭,听门房两个小厮闲聊提起的……佳汐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方才听舅父烦恼,忽然想起来了……若是说错了,舅父千万别怪罪。”我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王氏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于文远抬手制止了。
于文远盯着我,眼神里审视的意味浓得化不开。一个深居后院的孤女,一个“偶然”听到的消息,偏偏在这个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以一种最无害、最“巧合”的方式说了出来。
“无妨。”于文远的声音缓和了些,但探究之意未减,“你父亲……镇北将军,旧部故交确是不少。若真有门路能探听一二,自是好的。”他顿了顿,又问:“你还……记得你父亲旧部中,有哪些人如今可能在京中吗?”
我摇摇头,神情茫然:“父亲去时,佳汐还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父亲书房里,好像有一方砚台,说是前朝某位翰林用过的,父亲很是珍爱,常用来练字……母亲好像也提过,那方砚台,是随着我的嫁妆单子一起收着的……”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可惜,佳汐也不知道收在哪里了……不然,那样的古物,或许……或许能作为寿礼?”
“古砚?”于文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看向王氏,“夫人,佳汐母亲留下的嫁妆里,可有这样一方砚台?”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支吾道:“这……嫁妆物件繁多,妾身一时也记不清了。或许……或许有吧。”
“记不清?”于文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不满,“佳汐母亲的遗物,你既代为保管,就该心中有数。那可是前朝翰林的古砚,若是真有,岂是寻常物件?”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适时地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声音带着恳求:“舅父,舅母,佳汐并非不信舅母。只是近日梦魇缠身,心中实在难安。可否……可否让佳汐看一看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一来,佳汐见了单子,知道母亲留下了什么,心里也能踏实些,或许就不再做那些噩梦了。二来……若真有什么物件能帮到舅父,也算是佳汐对舅父舅母收留之恩的一点报答。”
我这话说得极其漂亮。先是示弱,用“梦魇”“心安”打感情牌;再是抛出诱饵,暗示嫁妆里可能有对舅父仕途有用的东西;最后,将“清点嫁妆”包装成“为舅父分忧”和“求心安”的孝心之举,完全站在了道德和情感的制高点上。
于文远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在我和王氏之间来回扫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权衡——一边是王氏掌管中馈的权威和可能存在的“保管”猫腻,另一边是一个孤女合情合理的请求,以及……可能存在的、来自已故镇北将军旧部的人脉和资源线索,还有那方或许能解他燃眉之急的古砚。
官声、前程、现实的焦虑,压过了对后宅琐事和妻子面子的顾及。
片刻后,他做出了决定。
“佳汐说得也有道理。”于文远开口道,语气恢复了官场中人的平稳,“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终究是你的。你既心中不安,看看单子也好。夫人,”他转向王氏,语气不容置疑,“你回头将佳汐母亲的嫁妆单子找出来,让佳汐过目。若有实物,也一并清点清楚,让佳汐心里有个数。至于那方古砚……仔细找找,若真有,再议。”
王氏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在于文远不容反驳的目光下,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一股冰冷的、带着怒意的视线钉在我身上,但我恍若未觉,只是对着于文远深深一福,声音里带着感激和如释重负:“佳汐谢过舅父!舅父大恩,佳汐没齿难忘!”
计划,成了。
虽然只是清点单子和实物,距离真正拿回掌控权还有距离,但这无疑是撕开了一道口子。经济自主权的第一步,已经迈出。王氏再想如之前那般完全拿捏我的命脉,已不可能。
我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准备告退。
就在这时,门房急匆匆的声音在厅外响起:“老爷!夫人!靖安司的万辰逸万少卿前来拜访,说是奉旨查案,顺道来拜会世交!”
于文远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连忙起身:“快请!快请到花厅奉茶!我这就过去!”他匆匆整理了一下官服,对王氏道:“你且安置佳汐回去。”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没再多说,快步向外走去。
王氏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针,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拂袖转身,去安排待客事宜。
我垂下眼帘,默默退出正厅。沿着回廊往回走,心跳在成功的余韵中平稳下来,大脑已经开始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王氏可能的后手。
走到回廊拐角,前方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我下意识抬眼。
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随着引路的小厮走来。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面容温润俊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但那双眼睛……清澈却深邃,像秋日午后平静的湖面,底下却仿佛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只有一瞬。
他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对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未停,继续向花厅方向走去。
我也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靖安司少卿,万辰逸。
奉旨查案,顺道拜会世交?
在这个我刚从王氏手里撬开一道缝隙的微妙时刻,他的到来,是纯粹的巧合,还是……风暴的另一片云,已经悄然飘至头顶?
我走回厢房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窗外的竹影摇曳,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正厅里残留的檀香和压抑。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