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何其墨展现出了一个来自高等文明的科学家，那可以说是“恐怖”的学习能力。

他不需要像传统修士那样去“感悟”和“冥想”。

他将《青鸾枪法》中护体灵光的修炼功法，连同顾紫辰提供的、关于人体魂络的粗略模型图，全部扫描进了自己的“主脑核心”。

然后，他以自己的身体为“实验室”，开始了一场材料学学者最爱的，试错实验。

“……第一次尝试，能量引导至左臂‘曲池’回路，输出效率3.7%，失败。”

“……第二次尝试，调整‘元心’泵动频率，与‘肺叶’魂络共振，输出效率2.1%，失败。”

……

“……第九百三十七次尝试，建立三维经脉能量流动模拟……发现瓶颈节点位于‘膻中’主回路……修正能量路径……输出效率提升至9.3%！”

仅仅七天，他就完成了普通修士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完成的“引气”过程。

第八天清晨，当顾紫辰再次来到河畔时，看到的，便是何其墨周身笼罩着一层虽然稀薄，但却无比稳定、不断闪烁着微弱电弧的护体灵光。

“成功了。”何其墨的语气平静，但蓝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解开一道世纪难题般的、纯粹的喜悦，“不得不承认，‘修行’是一种极其高效的、直接作用于微观粒子的能量应用体系。它的潜力，远超我的想象。”

“感觉不错吧。”顾紫辰微笑道。

“是的。”何其墨点了点头，随即，他脸上的兴奋又被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所取代，“但是，顾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说。”

“既然这种‘力量’，可以通过学习和训练来掌握。那为什么……你还要费尽心思地，去发展那些效率低下的‘钢铁’和‘蒸汽’？”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正在冒着黑烟的高炉，又指了指自己身上这层护体灵光。

“既然这种‘力量’，可以通过学习和训练来掌握。那为什么……不让所有人都来学习呢？”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凡人。

“根据我的观察和计算，将一个凡人训练成能熟练使用‘护体灵光’和‘掌心雷’的一转修士，其综合生产力和生存能力，远超十个手持你们即将炼出的‘钢刀’的普通人。从资源投入和产出效率来看，‘全民修仙’，才是最优解。”

这正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官僚”，会得出的、最理性的结论。

“全民修仙？”

顾紫辰听到这个词，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不想吗？”他轻叹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你去营地里，随意找一个凡人，用我教你的方法，引导他进行‘吐纳’，看看会发生什么。”

何其墨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找到了护卫队长顾山。在经过一番解释后，顾山满怀期待地，跟着他盘膝而坐，开始尝试“吐纳”。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后，无论何其墨如何引导，顾山都毫无反应。他根本无法“感知”到空气中那些五光十色的“元素粒子”，更别提将其纳入体内了。

“……为什么？”何其墨的逻辑回路，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现象，“他的身体机能比我更强健，为什么他无法与元素产生共鸣？”

“因为天赋。”

顾紫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检查过营地里所有人的身体，”他缓缓说道，“包括那两个聚落的近千名凡人，以及三百多名‘大同公社’的遗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他顿了顿，说出了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现实。

“……超过九成九的人，他们天生的‘魂络’，都过于狭窄、闭塞。他们的‘元心’，也过于虚弱、沉寂。”

“他们就像一条条水里的鱼，无论如何都无法学会跑步。因为鱼，是没有腿的。”

“你，”他看向何其墨，“之所以能够成功，只是因为你的灵魂足够强健，堪堪越过了那条成为修士的最低‘门槛’而已。”

何其墨沉默。

原来这个世界最大的不公，并非来源于阶级或财富。

而是来源于更本质的东西，来源于天生的、无法被后天改变的“资质”。

“这就是所谓的‘灵根’，”顾紫辰说道，“是横亘在凡人与仙途之间，一道无法被逾越的界线。线之上，就能加入宗门、世家，成为统治者；线之下，就是只能被压迫，连姓氏都不允许拥有的凡人。”

“线上之人垄断了力量，也就垄断了一切。”

何其墨看着远处那些还在田地里劳作，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的凡人，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了一种名为“怜悯”的情感。

“所以，”顾紫辰一字一句地说道，“‘钢铁’和‘蒸汽’，并非是为了取代‘修行’。”

“它们，是用来打破这种‘天赋垄断’的、凡人自己的‘力量’！”

“我要做的，不是让每一个人都变成修士。而是要创造一个，让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也能通过他亲手制造的‘工具’，拥有与高高在上的‘仙师’，平等对话的资格！”

“这，才是我所追求的，真正的‘平等’。”

何其墨看着顾紫辰眼中那份耀眼的、名为“信念”的光芒，产生了些许动摇。

“……我明白了。”他许久之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既然凡人无法直接操控元素力量，那要如何……驱动那些你所说的‘机器’？”

顾紫辰笑了。

“所以，这才是你， ‘首席研究员’，真正的任务啊。”

他看向何其墨，眼中闪烁着期待。

“既然凡人是‘硬件不达标的终端’，那我们就为他们制造一个‘外接的处理器’。我要你，用你的‘科学’，去解析‘修行’的奥秘；将那些玄之又玄的‘功法’，变成可以被量化、被学习的‘方程式’！”

“最终，创造出一种，能让一个凡人，也能通过外部‘设备’，安全地、稳定地，引动天地间的元素力，并将其转化为‘热能’、‘动能’的技术！”

“——将‘仙法’，转化为‘工业’！”

然而，何其墨没有被这激动人心的“演讲”影响得心潮澎湃。

相反，他的双眼越眯越细，神情也变得越来越警惕，护体灵光也一并开启。

“顾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正在分析异常的机器，“根据我这几天对营地里其他人的观察和信息采集，以及……对你本人的行为模式分析，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所使用的‘工业革命’、‘方程式’这些词汇，包括你之前对我解释的那些基础物理学概念……其信息源，都不应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你。”

他直视着顾紫辰，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紫辰面色不变，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人果然不简单，好敏锐的洞察力！

只见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顾紫辰身旁元素力冰冷肃杀，几乎压得何其墨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出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暗中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窥探者后，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有一位故友，也是和你一样的‘天外来客’。”

“他也曾有过一个‘人人平等’的梦想，最后却失败了。”

何其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遇到他之前，我一直认为，追求绝对的力量和至高的权力，才是大丈夫所为。我对所有那些追求‘平等’的理想主义者……都嗤之以鼻。”

“如今，我已是五境大修士，世俗的顶点。我拥有了想要拥有的一切——权力、财富、性、名望、地位……”

“可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为什么？”何其墨问道，“获得这些之后……天底下有不知道多少人会羡慕你吧。”

“他们羡慕我？无非是羡慕我拥有的财富、权势、武力和美色罢了。可是我想……”

“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人们，不该为了这些虚无的东西而彼此厮杀，终其一生都在追逐无法填满的欲望。而强者，更不该将这份力量，当作可以随意剥夺弱者选择生存、选择尊严、选择幸福的权力。”

“我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终于在那位故友生命的终点……到达了他信念的起点。”

出于那份五百年来日积月累的谨慎，顾紫辰保留了关键信息，只告诉了何其墨大致的经历，将无字书上的知识都推给了逝去的“故友”——信守正。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沉思的蓝发青年，最后说道：

“如果我想对你不利，早就动手了。我需要的，不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而是一位能够理解并实现我们共同心愿的‘同道’。”

“我的力量，负责破开旧世界的壁垒。而你的知识，将负责构建新世界的蓝图。”

他伸出手，并非以上位者的姿态，而是一个平等的邀请。

“你，愿意加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