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的是老木雕师李伯,他颤巍巍站起来:“我活了七十岁,明白一个道理:人不能跟大势斗。旅游开发是大势,我们这些手艺人,迟早要被淘汰。早拿钱,早安稳。”
池哲没有反驳,而是问:“李伯,您雕了一辈子‘鲤鱼跃龙门’,为什么选这个题材?”
李伯愣了愣:“因为……因为我爹教我的,说鲤鱼不怕浪高,总要跳过去。”
“那您相信鲤鱼能跃过龙门吗?”
“故事里是这么说的……”
“故事是人编的,但人为什么编这样的故事?”池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因为人需要相信:哪怕看起来不可能,只要一直跳,总有一次能跳过龙门。手艺传承也是这样——看起来要被机器淘汰了,被资本淹没了,但只要还有人在跳,就还没输。”
李伯沉默了,混浊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我再想想。”他坐下。
会议结束前,池哲做了最后部署:
筹款组:杨师傅负责,三天内收齐第一笔款(每家两万,共三十二万),作为谈判保证金。
认证体系组:觉婧湉负责,一周内完成标准草案,联系军方和博物馆。
谈判组:池哲亲自带队,明天上午约见云上文旅的代表。
安全组:觉婧湉协调部队战友,暗中保护手工艺人家庭。
散会后,书店里只剩池哲和觉婧湉。
“你刚才说的‘道德资本对冲经济资本’,理论上成立。”觉婧湉整理着会议记录,“但实际操作中,道德资本很容易被污名化。云上文旅完全可以说我们是‘地方保护主义’‘阻碍经济发展’。”
“所以他们一定会这么说的。”池哲泡了两杯茶,“舆论战的第一阶段,我们肯定会输。地方媒体会骂我们,镇领导会施压,甚至会有手艺人被私下收买倒戈。”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这条路?”
“因为舆论战有三个阶段:污名化—真相浮现—价值重估。”池哲递过茶杯,“我们要做的,不是赢第一阶段,而是活到第三阶段。当公众看腻了‘穷山恶水刁民’的叙事后,会开始好奇:为什么这些人宁可不赚钱也要守住手艺?那时候,我们的故事才有机会被听见。”
觉婧湉接过茶杯,指尖无意间触到他的手指。
两人都顿了一下。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她问。
“七年前,我帮一家上市公司做市值管理,其实就是操纵舆论。”池哲自嘲地笑,“那时候我写黑稿、买水军、做数据造假,把一家快破产的公司股价炒高300%。后来那公司真破产了,散户血本无归。我赚了两千万佣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过去。
觉婧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我知道舆论战的所有脏套路。”池哲看向窗外,“也知道它的致命弱点——谎言需要不断编织新的谎言来圆,而真相只需要等待时间。”
“你后悔吗?那两千万。”
“钱我捐了,但捐不掉记忆。”他转着茶杯,“那些散户的哭喊声,有时候半夜会听到。有一个老人,把养老钱全投进去,最后跳楼了。他女儿来公司门口举牌,被保安拖走。我当时在二十八楼的办公室,用望远镜看着。”
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得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是翻涌的暗流。
“所以你躲到这里,开书店,做实验,是在赎罪?”
“不完全是。”池哲摇头,“赎罪意味着欠债还钱,两清。但我清的了吗?人命怎么还?我是在……寻找另一种存在的可能性。看看一个人,在看清所有游戏的肮脏之后,还能不能找到一种相对干净的活法。”
他看向她:“你是我找到的,最干净的参照系。”
觉婧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干净。”她低头喝茶,“我在部队,见过很多灰色地带。有时候为了完成任务,也要做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
“但你的核心是稳的。”池哲说,“你知道什么是底线,而且死守。这比天生纯洁更珍贵——因为你是看清了黑暗之后,依然选择站在光里。”
这句话太直接,直接到觉婧湉的耳朵微微发烫。
她转移话题:“明天谈判,你准备带谁去?”
“你,姜龙,杨师傅。再加一个律师——我在省城有个朋友,专打知识产权官司,他下午到。”
“你早就安排了律师?”
“在姜龙签字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池哲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这是对方的七寸:云上文旅的控股公司‘跨境资本’,三年前在海外涉嫌文物走私,被国际刑警组织盯上。赵东海以为洗白了,但我有当时的调查档案副本。”
觉婧湉睁大眼睛:“你从哪里——”
“老陈,我的情报员。他以前是财经调查记者,后来转行做信息贩子。”池哲关掉文件,“这是核武器,不能轻易用。但谈判桌上,我们需要让对方知道,我们有核武器。”
“赵东海会狗急跳墙。”
“所以你的安全组很重要。”池哲严肃起来,“从今晚开始,所有手工艺人家的孩子,上学放学要有专人暗中护送。特别是姜龙的儿子。”
“我已经安排了,两个战友,便衣。”觉婧湉说,“但池哲,你自己呢?你是他们的头号目标。”
池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某种近乎冷酷的自信。
“我?他们不敢动我。”
“为什么?”
“因为赵东海知道,如果我出事,我电脑里的所有黑料会自动发送给十七家媒体、五个监管部门,还有他在美国的对头基金。”他敲了敲笔记本电脑,“七年前我退出时,就设好了这个‘死手系统’。”
觉婧湉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层?每一层剥开,下面都是更复杂的迷宫。
“你活得像在下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她轻声说。
“人生本来就是棋局。”池哲站起来,走到那面铜镜前,“区别只在于,你是棋子,还是棋手,或者——像我一样,是个不想下棋却不得不下的棋手。”
镜子里,他们的目光在反射中相遇。
那一刻,觉婧湉清楚地意识到:她已经深入这盘棋太深,退不出去了。
而更可怕的是,她不想退。
谈判安排在周三上午十点,云上文旅的临时办公室。
那是一栋租来的三层小楼,装修得很气派,但透着暴发户的廉价感——大理石地面反光刺眼,墙上挂着印刷品的“名画”,前台姑娘的制服紧得勒出腰线。
金红妍在会议室等着。今天她穿得更加凌厉:深灰色西装,尖头高跟鞋,口红是吃土色。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律师模样,一个满脸横肉,显然是保镖。
池哲一行四人进去时,金红妍没起身。
“池总,阵仗不小啊。”她目光扫过姜龙,“姜老板,合同签了又反悔,这可不是生意人的做法。”
姜龙脸色发白,但挺直了背:“那合同是你们逼我签的!”
“逼?”金红妍笑了,“白纸黑字,自愿签署。我们逼你什么了?逼你收钱?逼你老婆做手术?”
“你们威胁我儿子!”
“证据呢?”金红妍摊手,“电话录音?短信记录?还是你儿子的伤情鉴定?”
姜龙语塞。
池哲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房。
“金总,直接谈条件吧。”他把一个U盘推到桌子中央,“这里面有三样东西:第一,姜龙合同的法律漏洞分析;第二,跨境资本三年前的文物走私案卷宗副本;第三,云上文旅这半年偷税漏税的数据还原。”
金红妍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吓我?”
“是不是吓你,你插上电脑看看就知道。”池哲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赵东海以为把档案删干净了,但他不知道,当时经办那案子的国际刑警,是我斯坦福的同学。原始档案,我有一份。”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律师模样的男人凑到金红妍耳边低语几句。她的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
“你想怎样?”她终于问。
“三件事。”池哲竖起手指,“第一,姜龙的合同作废,违约金条款删除。第二,云镜镇所有手工艺人的收购计划永久停止。第三,你们可以继续做旅游开发,但必须遵守我们制定的‘手艺保护条款’——具体细则后续谈。”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这个U盘里的内容,明天会上热搜。标题我都想好了:‘跨境资本借文旅开发洗钱,云镜古镇成文物走私中转站’。”池哲靠回椅背,“你知道现在舆论对‘资本下乡’多敏感。到时候别说项目黄了,赵东海能不能保住自由身都难说。”
金红妍的指甲掐进掌心。
“池哲,你这是要跟我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从你们威胁孩子开始。”池哲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做空华美集团时,赵东海至少还守着一个底线——祸不及家人。现在他越线了,那就别怪我掀桌子。”
漫长的三分钟。
金红妍盯着那个U盘,像盯着一条毒蛇。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合同可以重谈。但收购计划不能停,这是总部的战略。”
“那就没得谈了。”池哲站起来,“姜龙,我们走。下午开记者招待会。”
“等等!”金红妍喊住他,“收购计划……可以暂停三个月。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暂停可以,但要有书面承诺。”池哲重新坐下,“还有,这三个月内,你们的人不准再接触任何手工艺人。如果被我发现有一次,U盘自动解锁。”
“你这是霸王条款!”
“比起你们的一千八百万违约金,我这个很温柔了。”
谈判又持续了一小时。最终达成的备忘录如下:
姜龙合同终止,云上文旅退还已支付的三十万定金。
收购计划暂停三个月,期间双方协商“合作开发”模式。
云上文旅公开道歉(措辞温和),承认合同条款“不够周全”。
池哲承诺不公开U盘内容,但保留追诉权。
签完字,金红妍看着池哲,眼神复杂。
“你变了。”她说,“七年前的池哲,不会为了几个手艺人这么拼命。”
“七年前的池哲,不知道人活着除了赢,还得有点人样。”池哲收起文件,“替我带句话给赵东海:游戏有游戏的规则,越界了,棋盘会翻。”
离开办公楼,姜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杨师傅赶紧扶住他。
“结……结束了?”姜龙的声音在抖。
“第一阶段结束了。”池哲抬头看天,阴云密布,“接下来才是硬仗。他们会从其他方向报复。”
“什么方向?”
觉婧湉接话:“舆论。他们会把你说成忘恩负义的小人,说我们是一群阻碍发展的刁民。镇上很快会有风言风语,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姜龙的表情又垮了。
池哲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今天的勇气,救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招牌。你给所有人争取了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我们要做的事很多。”
“做什么?”
“让你们的手艺,值到他们买不起。”池哲的眼神里有火,“值到他们不得不换个态度,坐下来平等地谈合作。”
回去的车上,觉婧湉问池哲:“那个U盘里的走私案,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证据链不完整,真闹到法庭未必能赢。”池哲坦白,“我赌的是赵东海不敢赌——他屁股上的屎太多,任何一桩被翻出来都够他喝一壶。”
“你在虚张声势。”
“最好的防御,是让对手相信你有核武器,哪怕你只有一根火柴。”池哲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人性如此:人不怕真刀真枪,怕的是未知的威胁。”
车开到镇口,果然看见一群人围在布告栏前。新贴的通知:云镜古镇旅游开发项目“因故暂缓”,具体重启时间另行通知。
围观的人在议论:
“听说是一帮手艺人闹的,嫌钱少。”
“贪心不足蛇吞象,开发了大家都能赚钱,非要自己独占。”
“那个带头的听说是个外来的,开书店的,不知什么来头……”
姜龙低下头。池哲却笑了。
“听见了吗?污名化开始了。”他对觉婧湉说,“明天会有更离谱的谣言。准备好,我们要进入舆论战的第二阶段了——真相突围。”
“怎么突?”
“用最古老的方式。”池哲说,“让作品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