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台深处,那处依托天然地脉与人工阵法构筑的幽邃山洞内,时光仿佛凝滞。
灵泉氤氲的寒气与穹顶晶石洒落的清辉交织,将中央那潭泉水映照得如同液态的月光。
蓝叙舟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洞口,淡蓝色的灵光护体,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湿意。他的目光穿透朦胧的水汽,落在泉心那个背对着他、悠闲浸泡着的白色身影上。
那身影一头银发如月华流泻,披散在光洁的肩颈与水面上,与素白的衣衫几乎融为一体,在这极寒的灵泉中,竟透出一种诡异的闲适与安然。
蓝叙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清越而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嗓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悠然回荡,打破了千年的沉寂:
“苏大家主这是真打算鸠占鹊巢了?”
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
“被拘禁就要有个被拘禁的样子。本尊现在觉得,你儿子当初评价你的那句话,真是鞭辟入里。”
泉水中的人影微微动了动,并未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水汽的哼笑,示意他继续。
蓝叙舟从善如流,慢条斯理地接上:“你那副玉树临风、沉稳持重的样子,果然是骗人的。”
他想起了调查中关于苏幕对苏玄凌的某些评价,此刻觉得再贴切不过。
水中的苏玄凌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泉水顺着他线条优美的肌理滑落,那张与苏家兄弟有三分相似、却更显成熟棱角与威严的俊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蓝叙舟说的不是他一般。
“蓝宗主的识人本事...”
苏玄凌开口,声音因水汽浸润而略带一丝沙哑,却更添磁性。
“这么看来还不如我家小幕。”
蓝叙舟挑眉,不置可否。他走到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姿态惬意的“囚犯”。
“外面为了找你,都快把南海境翻过来了。玄渊阁的江怒涛,今日更是亲自登门,他家的战船,如今还堵在我蓝家苦心经营的那个渔村外,虎视眈眈。”
苏玄凌掬起一捧冰冷的泉水,任由其从指缝溜走,语气平淡。
“江怒涛?他那个莽撞性子,倒是没变。只是没想到,他竟会为了我的事如此大动干戈。”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希望他不会乱来,影响了我们的计划。”
“你知道就好。”
蓝叙舟轻笑:“这出双簧,不就是为了把水搅浑,把神之领域的视线,还有这些闻风而动的各方势力,都牢牢吸引在南海境么?如今效果斐然,你该满意才是。”
就在这时,苏玄凌忽然毫无征兆地从泉水中站起。
水花哗啦作响,晶莹的水珠从他肌理分明的身躯上滚落,在晶石光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他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从自家浴池中起身,丝毫没有在别人家禁地、且面对一位同阶强者的拘谨。
蓝叙舟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下一瞬,苏玄凌已然站在了泉边。
一套素色的常服如同变戏法般出现在他身上,宽袍大袖,衣带松散地系着,湿漉漉的银发随意披在身后,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整个人却已恢复了那份世家家主的雍容气度,仿佛刚才那个泡在别人家灵泉里的不是他。
他径自走到一旁不的一张白玉小几旁坐下,几上有一套素雅的茶具。苏玄凌手法娴熟地起火、温壶、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很快,一股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驱散了洞中的寒湿之气。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又自然地推了一杯到对面,这才抬眸看向依旧站在泉边、眼神略显复杂的蓝叙舟,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蓝宗主”
苏玄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闲话家常般自然。
“你欠我的那十六坛‘碧海潮生’,打算什么时候还?”
蓝叙舟:“……?”
他难得地愣了一下,脸上那惯常的从容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仔细回想,确认自己记忆中没有这笔“债务”。“碧海潮生”是他玄渊阁秘酿,极难炼制,他自己存量都不多,何时欠了苏玄凌十六坛之多?
看着蓝叙舟眼中明显的疑惑,苏玄凌笑了笑,放下茶杯,指尖在玉几上轻轻一点。
“下次江怒涛再来,你就这么问他。”
蓝叙舟瞬间明了。一个只有苏玄凌与江怒涛才知道的往事,足以平复他那蠢蠢欲动的心。
想通此节,蓝叙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他走到小几对面,拂衣坐下,端起了那杯苏玄凌亲手沏的茶。
“你这人……”
他最终只是吐出这三个字,便低头品茶,不再多言。
茶香袅袅中,两人的话题转向了正事。
“消息已经放出去,神之领域的使者,很快就会到南海境。”
蓝叙舟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苏玄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神深邃。
“快来吧...他们如今对大陆局势的态度和对出现了异常的苏家的章程,我们急需知道。”
“说起来。”
蓝叙舟意有所指:“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儿子就同意了?”
提到苏幕,苏玄凌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与无奈:“搞清楚,他就是再厉害,我也是他老子。”
“哼。”
蓝叙舟不置可否,“摊上你这么个爹,都不够他头疼的。”
“我的儿子,我自然了解。”
苏玄凌语气笃定。
“他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韧,也……更懂得如何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走下去。”
他想起了北修那番关于“摆脱宿命”的言论,心中百感交集。
两人又就神之领域可能派来的人选、实力以及应对策略商讨了许久。苏玄凌虽然“初来乍到”,但对那片神秘领域的了解似乎并不比蓝叙舟少,许多分析一针见血,让蓝叙舟暗自心惊。
直到该说的话说完,蓝叙舟饮尽杯中最后一口已然微凉的茶,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又开始悠闲自斟自饮的苏玄凌,忍不住又嫌弃道:“在使者到来之前,你最好还是有个‘囚犯’的样子。如此招摇,成何体统?”
苏玄凌连眼皮都未抬,只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请你赶紧滚。”
蓝叙舟哼了一声,身形逐渐淡化,最终消失在洞口的光影交错处。
山洞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泉水叮咚与苏玄凌偶尔斟茶的水声。他独自坐在玉几旁,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石与空间,落在了遥远的西北域,那座安静的小院,以及那株已然焕发新生的扶桑幼苗之上。
与此同时,南海境,六合学院禁地——九幽玄冥境。
与苏玄凌所在那片灵泉的“伪宁静”不同,这里是真正的死寂与阴寒。灰黑色的雾气常年弥漫,遮蔽天光,空气中流淌着精纯却刺骨的阴煞之气,寻常修士在此待久了,不仅灵力运转滞涩,连神魂都可能被侵蚀。
一处隐蔽的、由上古符阵遮掩的角落,空间微微扭曲,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正是通过特殊传送阵抵达的苏幕与来仁。
苏幕依旧穿着那身由生机之力凝聚的碧色长袍,在这灰暗的环境中,如同一抹不合时宜的春色。他双眸已恢复正常,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星芒,那是“星眸”力量内敛的迹象。他气息沉静,与周遭环境隐隐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抗与调和。
来仁则是一身利落的黑衣,沉默地跟在苏幕身后半步,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他一进入此地,身体就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些,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隐隐呼唤的悸动。
几乎在他们现身的同时,前方浓郁的灰雾剧烈翻涌,一个庞大的黑影迅速凝聚、靠近。伴随着沉重的鳞片摩擦声,魔龙烛阴那狰狞而威严的龙首破开雾气,出现在两人面前。
它的龙瞳先是落在苏幕身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激动。
“大人!您……您来了?!而且您的气息……”
它感知到苏幕身上那浩瀚而纯粹的生机,以及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灵植共主的威严,巨大的龙躯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苏幕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嗯,劳前辈挂心。”
烛阴的激动还未平复,目光又转向苏幕身后的来仁。这一看,它巨大的龙瞳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它死死盯着来仁,鼻翼翕动,似乎在嗅闻着什么,庞大的身躯甚至开始微微战栗。
“北修大人怎么没在?还有这位大人身上的气息……”
烛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巨大的龙首低伏下来,姿态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
他能感应到,来仁的气息与与祭坛上,帝江尊上的残魂同源。而且更加纯粹、完整!
来仁在烛阴的注视下,身体僵硬了一瞬,眉头紧锁。他并未感受到烛阴所说的“同源”感,但体内那沉寂已久、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力量,此刻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北修有别的事。”
苏幕简单回应了下,随后平静地说道:“我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彻底激活符阵,净化秘境。带我们去祭坛。”
烛阴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敬畏,连忙引路:“是!大人请随我来!”
再次踏上通往地脉核心祭坛的路,苏幕能清晰地感受到,与上次来时相比,此地虽然依旧魔气森森,但那种狂躁混乱的意味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约束、等待转化的沉寂。八荒无垢阵的基础已然深深嵌入此地灵脉,如同蛰伏的巨龙,只待一声令下,便可腾空而起,涤荡污秽。
祭坛依旧矗立在原地,八根石柱上的符文在灰雾中隐隐发光。祭坛中央,那团被混沌之力暂时封印的帝江残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活跃,散发出朦胧而古老的波动。
苏幕走到祭坛中央,闭上双眼,灵识如同水银泻地,迅速与整个符阵、与地脉核心连接在一起。他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符纹的衔接,每一股灵力的流转,确认他沉睡期间,北修和烛阴维护得极好,没有任何疏漏。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守候在一旁、神情紧张的烛阴道:“符阵状态完好。三日后的子时,阴煞之气最弱,生机初萌之时,便是彻底激活符阵,净化秘境的最佳时机。”
烛阴的龙瞳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巨大的头颅深深低下。
“谨遵大人谕令!我这就去通知秘境所有生灵,让他们做好准备!”
它知道,这不仅仅是净化,更是一场新生。万载囚笼,终见曙光。
“去吧。”
苏幕点头:“告诉他们,过程或许会有不适,但撑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烛阴发出一声低沉而兴奋的龙吟,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瞬间没入灰雾之中,去传达这期盼了万年的福音。
祭坛旁,只剩下苏幕和来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地脉灵力流淌的微弱嗡鸣,以及帝江残魂那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
苏幕转过身,目光落在来仁身上,那双恢复了漆黑的眸子深邃如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来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看着苏幕,看着这位他誓死效忠、几经生死的大少爷。
看着他眼中那罕见的、带着一丝犹豫与不忍的神情。
来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轻轻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在苏幕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抚胸,头颅微微低下。
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贯的果决,打破了祭坛的寂静:
“大少爷。”
苏幕微微一怔,看着跪在面前陪他长大的来仁。
来仁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直视苏幕,没有丝毫闪烁,只有一片赤诚与决绝:
“我的命,无论你想怎么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交击,在这幽暗的祭坛上回荡:
“都可以。”
“我,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