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砖窑
凌晨五点,雨势渐弱。
池哲穿上防弹背心,外面套上黑色的冲锋衣。他在镜前检查装备:强光手电、防狼喷雾、多功能刀具、还有那把装填了染色弹和追踪器的弓弩。最后,他摸了摸夹克内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微型录音笔,已经开启。
手机震动,是觉婧湉发来的最后确认信息:
“运输车队已就位,六点准时出发。我的人在沿途三个关键点埋伏,所有车辆加装了GPS和紧急报警装置。你那边?”
“马上出发。保持通讯。”
“池哲……”她的信息停顿了几秒,“一定要回来。”
他没有回复。有些承诺,说出口就失了分量。
走出书店,天边泛着鱼肚白。古镇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街。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反射着微光,像一条流淌的河。
池哲步行前往东头的废弃砖窑。那里曾是计划经济时代的集体企业,九十年代倒闭后,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几座破败的窑洞。当地人很少去,传说闹鬼。
六点差十分,他到达砖窑外围。
雨后的空气弥漫着泥土和腐木的气味。他隐蔽在一堵残墙后,用望远镜观察。主窑洞前停着三辆车,都是外地牌照。八个男人分散站着,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了家伙。
正中间,赵东海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正在抽烟。
七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花白,眼袋浮肿,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狂妄,丝毫未变。
池哲深呼吸,从残墙后走出。
“我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赵东海慢慢站起,扔掉烟头,用脚碾碎。
“池总,久违了。”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还以为你会带警察来。”
“你不也没带陈小雨来吗?”池哲平静地说。
赵东海的笑容僵了一下:“你知道的不少。”
“金红妍告诉我的。”池哲慢慢向前走,在距离十米处停下,“她倒戈了。你身边全是漏洞,赵东海。”
“那个女人……”赵东海的脸扭曲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无所谓。她知道的,都是我想让她知道的。真正的底牌,她碰不到。”
“比如?”
“比如,那辆运输车现在的位置。”赵东海抬手看了看表,“六点零三分,应该到‘鹰嘴弯’了。那里路窄,一边是悬崖。如果这时候有几块落石滚下来……”
池哲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不动声色。
“你动不了那辆车。觉婧湉的人全程护卫。”
“是吗?”赵东海的笑变得狰狞,“那如果,护卫的人里,有我安排的内应呢?”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池哲的大脑疯狂运转——内应?可能吗?觉婧湉安排的护卫都是她的战友,经过政审,忠诚度极高。但如果是更早的渗透……
“不信?”赵东海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打开免提。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总,我按你说的做了……求求你放过我妹妹……”
“小周,好好说。池总听着呢。”
“池老师……对不起……我在运输车的刹车系统上动了手脚……到鹰嘴弯的时候,刹车会失灵……”那声音崩溃了,“他们抓了我妹妹,我不做,他们会……”
池哲的手指冰凉。小周——那个在部队后勤开车的小战士,觉婧湉亲自挑选的司机之一。他妹妹在省城读卫校,赵东海的人找到了她。
电话被挂断。
“现在,池总。”赵东海向前一步,“我们来谈条件。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承认七年前是你错了。然后,我让鹰嘴弯那边停手。十六个手艺人,七十件作品,换你三个头。划算吧?”
废墟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池哲看着赵东海,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笑什么?”赵东海皱眉。
“我笑你,七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池哲摇头,“还是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
“第一,”池哲竖起手指,“小周昨晚十一点就向觉婧湉自首了。你威胁他妹妹的事,我们早就知道。刹车系统今天凌晨三点已经修复,还加装了双重备份。”
赵东海的脸色变了。
“第二,鹰嘴弯那边,你安排了三个人准备推落石。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控制了。”池哲看了看表,“六点零八分,按计划,抓捕行动刚刚结束。”
“不可能!”赵东海吼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我了解你。”池哲打断,“你自负、多疑、喜欢炫耀。你会忍不住在最后关头展示自己的‘智慧’,享受猫捉老鼠的快感。所以昨晚你给小周打完威胁电话后,一定会再打一个确认电话。那个电话,被监听了。”
赵东海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他身后的手下开始骚动。
“老板,情况不对……”
“闭嘴!”赵东海猛地掏出手枪,指向池哲,“就算那边失手,今天你也别想活着离开!七年的仇,我今天就要报!”
枪口黑洞洞的。池哲却异常平静。
“赵东海,你确定要开枪吗?”他慢慢拉开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面的防弹背心,以及背心上一个闪烁的红色小灯,“知道这是什么吗?生命体征监测仪。一旦我的心跳停止,或者受到剧烈冲击,信号会自动发送。同时发送的,还有这砖窑的坐标,以及过去二十分钟的录音。”
他指了指自己衣领处的微型麦克风。
“现在,国安、公安、还有三家媒体,应该都收到了实时传输。你开枪,就是在全国人民面前杀人。”
赵东海的手在抖。他的眼睛充血,像困兽。
“你……你算计我……”
“是你先算计我的。”池哲向前走了一步,枪口几乎抵到他的胸口,“七年前,你害死陈建国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那是他自己跳的楼!关我什么事!”
“是你操纵股价,是你散布虚假信息,是你把他的养老钱吸干!”池哲的声音突然拔高,压抑七年的愤怒终于爆发,“你知不知道,他女儿陈小雨这七年怎么过的?她每晚做噩梦,梦见父亲从楼上跳下来!她需要吃安眠药才能睡觉!她才二十二岁,人生已经毁了!”
赵东海被这气势震慑,后退了一步。
“小雨……小雨我照顾得很好!我供她上学,给她工作——”
“然后利用她的仇恨,让她成为你的工具。”池哲冷笑,“这就是你,赵东海。你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用完就扔。金红妍是,小雨是,我也是。”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赵东海的手下慌了:“老板,警察来了!”
“走!”赵东海收起枪,转身就往车里跑。
但已经晚了。
四面八方,全副武装的特警从废墟中现身,枪口齐刷刷对准他们。
“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赵东海僵在原地。他的手下纷纷扔下武器,抱头蹲下。
只有他还站着,像一座即将崩塌的石碑。
池哲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
“你输了。”池哲说。
赵东海突然笑了,那笑容疯狂而绝望。
“我输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池哲,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扳倒我,就赢了?我背后的势力,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们会找到你,找到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
枪响了。
不是特警开的枪。是砖窑深处,一个隐藏的狙击点。
子弹精准地命中赵东海的右胸——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倒下。
池哲猛地转头,看向子弹来的方向。一个黑影在窑洞顶上一闪而过,消失在晨雾中。
“追!”特警队长下令。
但已经来不及了。专业的杀手,早就规划好了撤退路线。
赵东海倒在地上,胸口汩汩冒血。他睁大眼睛看着天空,嘴唇嚅动。
池哲蹲下身,听到他最后的话:
“小雨……书房……保险箱……证据……”
然后,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但池哲知道,赵东海活不成了。那一枪虽不致命,但杀手肯定用了特殊弹头或者毒药。
他站起身,看着晨曦照亮这片废墟。
七年的恩怨,以这样的方式了结。
没有快意恩仇,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虚。
运输车安全抵达省城。
觉婧湉在美术馆门口接到池哲的电话时,声音还在抖:
“你没事吧?赵东海他……”
“死了。”池哲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被灭口了。他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灭口?”觉婧湉倒吸一口凉气,“那……那陈小雨呢?”
“赵东海临死前说,证据在他书房的保险箱里。我已经通知警方了。”池哲顿了顿,“展览怎么样?”
“一切正常。媒体来了九家,比预期的多。《人民日报》的记者很感兴趣,说明天要发头版。”觉婧湉的声音轻快了些,“手艺人正在布展,姜龙他们……哭了。说从没想过自己的东西能进美术馆。”
“那就好。”池哲闭上眼睛,“我两小时后到。等我。”
挂断电话,他看向手中的录音笔。刚才砖窑的对话,已经作为证据提交。但有些东西,他截留了——比如赵东海最后关于“背后势力”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