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分析已经发来:
“杀手的子弹是5.8mm钢芯穿甲弹,国产制式,但经过改装。射击位置距离132米,一枪命中,专业程度极高。不是普通黑社会,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
池哲回复:“查赵东海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重点找境外号码。”
“已经在查。另外,你让我查的陈小雨近况……有点问题。”
“说。”
“她在赵东海的公司挂名‘董事长助理’,但几乎不上班。而且,她的银行账户每个月有一笔固定汇款,来自一个瑞士账户,金额不小。”老陈停顿,“更奇怪的是,她上个月去了一趟泰国,名义是旅游,但入境记录显示她在清迈只待了一天,然后就消失了三天。”
“消失?”
“对。那三天,她的手机信号出现在缅北边境的一个小镇。”老陈的声音变得严肃,“池子,这女孩不简单。她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
池哲的眉头紧锁。
如果陈小雨早就和赵东海背后的势力有联系,如果她的仇恨被利用,但她也利用了这个仇恨……那真相是什么?
车到省城时,已是上午十点。
美术馆门口人头攒动。巨大的海报上写着:“火种——云镜古镇手艺传承展”。下面是副标题:“一群普通人的文化坚守”。
池哲从侧门进入。展馆里,柔和的灯光打在那些手工艺品上:姜龙的银器在射灯下流光溢彩,李伯的木雕“薪火相传”放在中央展台,杨师傅的扎染挂满了整面墙……
参观者络绎不绝。有学生,有白领,有老人,甚至有几个外国面孔。他们驻足,拍照,低声讨论。
在C区的“火种剧场”,姜龙正在现场演示银器錾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他一边敲打,一边讲述纹样的寓意,声音洪亮,眼神自信。
和一个月前那个在书店里惶恐不安的银匠,判若两人。
池哲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觉婧湉走过来,站到他身边。她今天穿了军装,英气逼人。
“成功了。”她轻声说。
“第一阶段成功了。”池哲纠正,“但真正的战争,可能才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池哲把老陈的发现告诉她。觉婧湉的脸色渐渐凝重。
“如果陈小雨是故意接近赵东海,那她的目的是什么?复仇?还是……”
“不知道。”池哲说,“但我需要见她一面。有些事,必须当面问清楚。”
“太危险了。万一她——”
“我必须去。”池哲打断,“七年前的事,我是直接责任人。我有义务面对她。”
觉婧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我跟你一起去。”
“不。”池哲摇头,“你是军人,不能卷入这种私人恩怨。而且,展览需要你坐镇。明天《人民日报》的采访,你是关键。”
“可是——”
“没有可是。”池哲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觉婧湉咬住嘴唇。又是这句话。又是这种把她推开的方式。
“池哲。”她盯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不再单独行动。”
“这次例外。”
“没有例外!”她的声音有些激动,“每次你说例外,都是去冒险!上次是砖窑,这次是什么?你能不能……能不能偶尔也依赖一下别人?”
池哲愣住了。
他看着觉婧湉,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水光。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不曾退缩的女军人,此刻却因为担心他,快要哭了。
“我……”他喉结滚动,“我不是不依赖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敢去冒险。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失败了,你也会继续把这件事做下去。你会保护好那些手艺人,会完成‘火种计划’。”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是我……最后的保险。”
觉婧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扭过头,快速擦掉。
“浑蛋。”她骂了一句,但语气已经软了,“什么时候去?”
“展览结束。三天后。”
“好。但我要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你。这个不能拒绝。”
“成交。”
两人并肩站着,看展馆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来自深山的手艺,此刻正被城市的目光审视、惊叹、珍藏。
“有时候我在想,”觉婧湉轻声说,“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姜龙可能已经签了卖身契,李伯的‘薪火相传’可能永远埋在家里,这些手艺可能真的就断了。”
“不。”池哲摇头,“火种一直都在他们心里。我只是……吹掉了一点灰,加了一点柴。真正燃烧的,是他们自己。”
“你还是不肯承认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因为好事的标准很难界定。”池哲看向她,“我救了一些人,但也可能把更多人拖入危险。赵东海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们就接着打。”觉婧湉的眼神变得锐利,“打到他们不敢伸手为止。”
池哲笑了。那是觉婧湉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开怀的笑,虽然很浅,但真实。
“你越来越像我了。”他说。
“不。”觉婧湉摇头,“是我们在变成更好的自己——你学会了信任,我学会了……不那么死板。”
两人相视而笑。
那一刻,展馆里的喧嚣仿佛都远了。只剩两个人,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展览第三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下午两点,一个年轻女孩出现在美术馆。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径直走到中央展台前,看着李伯的“薪火相传”。
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红色油漆。
“小心!”保安冲过去,但已经晚了。
油漆泼在木雕上,也溅到旁边的银器和扎染上。鲜红的液体像血,在古老的技艺上流淌。
“你们这些帮凶!”女孩尖叫,声音凄厉,“都是骗子!杀人犯!”
现场一片混乱。观众惊呼,媒体拍照,保安试图控制女孩但她拼命挣扎。
池哲和觉婧湉闻讯赶来时,女孩已经被制伏,但还在嘶喊:
“池哲!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你这个杀人犯!还我爸爸!”
所有人都看向池哲。
他慢慢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
“陈小雨。”他轻声说。
女孩猛地抬头,眼中喷火:“你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那你知道我这七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每天晚上梦见爸爸跳楼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池哲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每晚也梦见。”
陈小雨愣住了。
“你……你少假惺惺!就是你做空华美,就是你害死我爸爸!”
“是。”池哲承认,“我是帮凶。我眼睁睁看着股价被操纵,看着散户被收割,看着你父亲跳楼。我没有阻止到底,这是我的罪。”
他的坦诚让陈小雨不知所措。
“那你为什么现在装好人?为什么帮这些手艺人?想赎罪?我告诉你,没用的!我爸爸活不过来了!”
“我知道。”池哲看着她,“我不求你的原谅,也不求救赎。我做这些,不是因为想赎罪,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指向被泼了油漆的木雕。
“看到那个了吗?那是一个老人用一生雕出来的。他今年七十三岁,雕了六十年木雕。他的手艺,是从他父亲那里学的,他父亲是从祖父那里学的。四代人,一百二十年,就为了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展馆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你父亲跳楼,是因为有人夺走了他一生的积蓄。这些手艺人也一样——有人想夺走他们几代人传下来的东西。不同的是,他们选择了反抗。”
池哲站起来,走到木雕前,用手抹去上面的油漆。红色沾满他的手,像血。
“我不是好人,小雨。我做过很多错事,可能还会做更多。但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想试试——试试普通人能不能在资本的碾压下,保住一点尊严,保住一点传承。”
陈小雨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池哲说,“关于七年前,关于赵东海,关于……你父亲的死,背后还有更深的黑幕。”
他伸出手。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然后,你自己判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小雨身上。
她看着池哲沾满油漆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握住了那只手。
池哲拉她起来。
“去我书店。”他说,“那里安静。”
书店里,茶香袅袅。
陈小雨捧着茶杯,手还在抖。觉婧湉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池哲把七年前的所有细节,一点一点告诉她:赵东海如何策划操纵股价,自己如何犹豫、如何失败地阻止,如何匿名举报却石沉大海,如何在陈建国跳楼后清盘基金、匿名汇款……
他还告诉她,赵东海临死前的话,以及老陈查到的那些疑点。
“你的意思是……我爸爸的死,可能不只是股票亏损那么简单?”陈小雨的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池哲坦诚,“但赵东海背后的势力,涉及跨境走私、洗钱,甚至可能涉及更黑暗的东西。你父亲在跳楼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见过什么人?接到过奇怪的电话?”
陈小雨努力回忆:“爸爸跳楼前一周……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他总是一个人发呆,晚上失眠。我问过他,他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他没说。但有一次我偷听到他打电话,说什么‘账本’‘证据’……还说‘这是要杀头的’。”陈小雨的眼泪又涌出来,“我以为他是在说股票亏太多,现在想想……”
池哲和觉婧湉对视一眼。
账本?证据?
“你父亲以前是做什么的?”觉婧湉问。
“建筑公司的会计。华美集团……是他公司最大的客户。”
一切突然串起来了。
陈建国可能无意中发现了华美集团的真实账目——那些涉及走私、洗钱的秘密账本。这才是他真正的死因。股票亏损,可能只是导火索,或者……掩饰。
“赵东海为什么要资助你?”池哲问,“真的是良心发现?”
“他说……他说他也有责任,想补偿我。”陈小雨苦笑,“现在想想,他是想控制我,让我成为对付你的棋子。”
“但你泼油漆,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他指使的?”
“我自己。”陈小雨擦干眼泪,“他死了,我最后一个复仇对象就是你。我想让你身败名裂,想毁掉你在乎的东西。”
她看向池哲,眼神复杂:“但现在我不知道了……我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信谁。”
“你可以谁也不信。”池哲说,“自己去查。你父亲的遗物还在吗?”
“在。都存在老家的阁楼里。”
“去找找。看有没有账本、U盘、笔记之类的东西。”池哲递过一张名片,“找到后,联系这个人。他是警察,可信。”
陈小雨接过名片,看着池哲:“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池哲摇头,“是帮你父亲。如果他的死真的有隐情,那真相应该被揭开。这无关赎罪,只是……对死者的基本尊重。”
陈小雨站起身,深深鞠躬。
“对不起……今天在美术馆,我太冲动了。那些作品……我会赔偿。”
“不用。”觉婧湉说,“油漆可以清理。重要的是,你父亲的事,我们会追查到底。”
陈小雨离开后,书店里恢复了安静。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茶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你觉得,她能找到证据吗?”觉婧湉问。
“希望不大。七年了,该销毁的早就销毁了。”池哲说,“但至少,她有了方向,不再困在仇恨里。”
“你就不怕她找到证据,证明你罪加一等?”
“如果真是那样,我认。”池哲看向窗外,“该承担的,总要承担。”
觉婧湉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会陪你一起承担。”
池哲转头看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温柔而坚定。
“你知道吗,”他说,“这七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做了错事,还有没有资格追求干净的生活?”
“现在有答案了吗?”
“也许……资格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池哲回握她的手,“不是通过逃避,也不是通过自我惩罚,而是通过做一些对的事——哪怕很小,哪怕不能弥补万一。”
两人静静站着,看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后。
远处,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
那些被点燃的火种,正在黑暗里,发出微弱但倔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