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节 一极跳跃一极
与苏青芝等人分开后,昌楚径直闯入霜绝领域,一股隐秘的排斥感随即缠身,令他周身微感不适。本以为能迅速寻到李望英,可领域之内竟全无那后辈的踪迹。
“他去哪儿了?”这时,昌楚心头一紧。李望英何在?吴鸿熙也未曾向他传音任何信息...
那便说明人应仍在领域内,只是自己为何看不见?他的目光,不由落向四周那些流转不定的古怪白雾。
绿雾本就压制着他们的神识感知范围,而白雾虽有恢复之效,应该具有搅乱了他人气息与方位。
昌楚的观察能力,恐怕因此受到了双重干扰,才会对近在咫尺的李望英视而不见。
想通此节,他当即催动法力,化出数道分身,朝不同方向掠去。无论那小辈是藏是躲,只要分身看见他的身影,传回一声呼应便已足够。
但事情远没有昌楚想的那么简单,跟几道分身几乎走遍了整片领域,竟无一声回响传来。他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偏角一方的树妖修士混合团体了,心绪开始隐隐焦躁起来。
在他们身上视线扫过一遍又一遍,仍毫无所获。昌楚脸色渐沉,从容之色尽褪,没料到竟会在找回李望英这一步受挫。若傀儡尚能感应,他早已动用了,可眼下...
就在此时,一道漆黑的风影自余光中倏然掠过。昌楚眉峰一蹙,低语道:“那是什么?”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直觉攫住了他,李望英就在那黑风之中!
昌楚不再犹豫,甚至未与吴鸿熙等人传音,身形一纵,便循着黑风掠去。眼前的景象陡然不同。
最终,昌楚顺着黑风一道分支,追至源头所在。那黑风实则也是一种雾气,只是浓稠如墨,聚成通天彻地的巨大风柱。它毫无章法地向外扩张,如同深海巨章挥舞着漫天触须。蹊跷的是,周遭的白雾竟对此毫无抗衡之力,任其撕扯、吞噬。
此景全貌。只是浪费不少的时间,昌楚才意识到黑雾并未感应到如绿雾那般沉重的压迫,似乎此雾对他并不构成致命之危?
这正是夜璎所释放的黑雾,以李望英跟夜树卷起一道风墙,既保护既围困两人。由于昌楚过于谨慎,不敢相信而导致他的认知里对方肯定不简单。
但昌楚仍不敢大意,那小辈的身影在风柱外围全然不见踪迹,那对方只能就在这里面,他必须入内一探。于是分出一缕神识,悄然钻入翻腾的黑雾之中。
无论内外,毫无区别。他已然确定:此乃人为施放的法术,意在困敌,且其中流转的气息,竟似源于黄泉之下的鬼道——半是鬼气,半是那未知的白雾,二者交融,方凝成这般诡谲的黑风。
昌楚借那道神识化出一道虚影,本体仍留在风柱之外。他一眼便看见了警惕环伺的李望英,以及另一名躺卧不动、似在装死的身影。三只傀儡仍隐匿在侧,说明局面尚未至绝境。
既已确定前者暂且无虞,他便开始搜寻施术者,心中暗忖:“莫非是我想岔了?不过苏道友这隔绝之法...确实不太好评说。”
几乎就在转念之间,他的目光已锁定了那人——夜叉鬼女,夜璎。
当昌楚的目光落在夜璎身上时,眼瞳骤然一缩,脸上情绪翻涌难抑。黑纱半掩下的女子容颜绝丽,宛若烙印般刻入他神识深处。
他猛然回神,心头警醒:这是中了魅术,还是我自己心神不稳?
“罢了!”昌楚暗运枪意,斩去心头那一缕浮动的妄念。幸而他从未生过独占之想,否则此时怕已陷入更深的困局。
同时他也明白,这或许意味着属于自己的仙道第一劫即将来临——且极有可能是那最难捉摸的“美人劫”。不过,也未必尽然。
前后种种,皆是心劫的征兆。昌楚定了定神,索性将夜璎视作虚影——最好是,自此再不见那张倾世容颜。可他也不会因此便夺她性命;倘若真被心魔所驱做出这等事,那还不如直接死于同道手里来得痛快!来得舒服!
最可惜的是,入魔了可不会如他所愿...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戒备的李望英忽然感到肩头一紧,有只手掌自后按住他,随即一股力道将他猛地向后拽离原地。
他心头骤紧,惊乱中反手挥剑如雨,却连身后之人的衣角都未能触及。
“别甩了,瞧你这慌张模样,我就这么吓人?”昌楚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实在是因为李望英那四散的剑气太扰人了,才忍不住开口。
“...”李望英一时无言。这人是谁?昌楚?他难道不知道突然从背后拽人有多吓人吗?
昌楚自然不会带走夜树,两人没多久就到吴鸿熙所藏的位置。
这时,李望英肩头忽然一轻,明白那人松手了。他心头暗惊,立时驱使望梦红横过剑身,稳稳接住自己下落的身形。待双足踏实,心绪却仍未平复,更恼火地想看清究竟是哪个冒失鬼干的。
他翻身自剑上跃下,顺手将望梦红握入掌中,转身望去——身后那人,竟真是昌楚。对方眼神沉沉,莫名带着一种被窥破什么似的凛冽。
李望英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也懒得细想,只甩去一记白眼。
“真是..总觉得魂儿都被吓飞了几条。”李望英腹诽着昌楚这招呼都不打的作风,目光从公孙诗桃、苏青芝身上扫过,又掠过吴鸿熙,最终落在那陌生的一人二妖身上。
他不禁好奇问道:“这几位是谁?”
不止是李望英,连吴鸿熙也心存疑惑。他原以为那蛇妖便是先前出言不逊的江渡槎,没想到三人重新为其重塑肉身,已经确认对方真实身份吧?
另外一人一妖,他却是全然不识。
苏青芝出声解释道:“我们也不认识他们。是从敌人手中解救出来的,处境与梁耀宗相似。其实不止这三位,只可惜其余被困者,皆已化作枯骨。”
“听起来,倒是颇为棘手。”吴鸿熙察觉得到这一人两妖气息虽弱,吐纳间却隐有道韵流转,显然并非凡境修士,多半是同道中人。
这时昌楚接话道:“此番破局,全凭苏青芝自内而外突破,且未依那妖蛇所授之法。”除李望英与尚在昏睡的梁耀宗外,其余几人皆知这“妖蛇”所指何人。
“阵法可以开启了,吴道友。”苏青芝见时机已至,便向吴鸿熙吩咐道,又转向其余三人:“小辈,你居于阵眼正中,看顾好这几人,莫让他们离开你周身。北侧,由我来守。”
如今她已不打算再动用霜绝领域,树妖既能出入自如,此域还有何用?更棘手的是,连她自己亦受其制,本就遭魔树压制,此刻更是倍感掣肘。
“且慢,前辈!我...恐怕难以有效制住他们。”即便李望英未曾服下真气胎息丸封锁修为,眼下的情形也非他所能掌控。
“不必过于紧张,还有我等在此。”公孙诗桃出言宽慰,自容天界中取出一对子母符箓。素白的子符现于众人眼前,随即一分为四,飘向四位沉睡者。
子符触及他们时,四者反应各不相同。梁耀宗起初略有抵触,许是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便渐渐接受了。另一名修士却毫无反应,似已濒临死寂边缘。
雷兽周身的护盾并未摧毁子符,反而容其缓缓融入。唯独那蛇仙抗拒极烈,仿佛与符中气息存有宿仇般挣扎不休。
公孙诗桃觉得那蛇仙的反应颇为蹊跷,彼此素不相识,难道是因为自己曾重创江渡槎?才令它如此抗拒?
此刻她却无暇深究,只将手中那枚玄黑色的母符递向李望英,叮嘱道:“执此符,可暂控他们行动。”
“好。”李望英接过母符,分出一缕神识探入,瞬间便感应到沉睡者体内子符传来的脉动。他执符未久,那蛇仙的潜意识竟也渐渐接受了此符。
“青芝姐既守北边,南侧便交由我吧。”公孙诗桃说话间,掌中已亮出一对金红双刃——一刃金芒内涌如地心熔岩,一刃赤辉透亮似红莲业火。双刃柄身龙纹盘绕,金赤二龙首尾相衔,隐隐构成一幅流转的阴阳太极之形。
“公孙家秘造——流金赤锋。”昌楚见公孙诗桃亮出本命法宝,心中默念。此时他手中青枪斜握,镇守西侧,周身枪意翻涌如潮,却未凝成白虎凶煞之形。
这已表明他不再一味追求杀伐,转而内蕴仁心,生灭予夺,皆由己意而定。此道前路究竟孰优孰劣,尚未可知;即便如此,他先前依然凭此克制了那诡异的类蛇与新生的江渡槎。
“看来,诸位都已就位。”吴鸿熙特意等到李望英大致掌握母符用法,才缓缓合上双眼。他早已感知到阵旗的灵韵波动,单手掐诀,低声念道:“启。”
四周阵眼同时迸发一道光华,射向空中交织成网,阵内雾气随之消散。与此同时,外界白雾竟被大量牵扯而来,环绕吴鸿熙等人旋转翻涌,却迟迟未有下一步变化...大阵仿佛凝固在了最初的状态。
守在三方的修士立刻察觉不对。苏青芝凝声问道:“情形有异,吴道友?”她目光紧锁阵外越发浓郁的雾气,直到那雾浓得再也无法看透其中光景。
“再等等。”过了片刻,吴鸿熙才出声回应,语中已透出紧绷。他从单手施诀转为双手,向阵中注入更多法力。阵法能量明明充沛,为何迟迟未入第二阶段?
“何处有异?是白雾之故?”吴鸿熙所能想到的唯有白雾作祟,可对此却束手无策。先前布下的几重外围手段已遭破坏,这正说明,敌踪已近。
“你们在白雾中,可曾遭遇敌人?”吴鸿熙声音微沉。与此同时,他清晰感知到外围阵眼正被接连摧毁,那东西正在逼近。
他立即出声示警:“诸位务必当心。”
苏青芝与公孙诗桃相视无言。片刻,苏青芝冷静建议:“我与公孙道友未曾遭遇敌人。但我们或许可问那自称江渡槎的蛇妖。”
“倒未遇见实力强劲之辈,”昌楚语气克制,仍尽力避开关于夜璎相貌的念头,“只有一名施法能遮蔽我感知的小辈...可以明确的是,其威胁远不及绿雾那般棘手。”
“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苏青芝轻轻摇头,双目凝神环顾四周,左手前探,右手倒提海天星渊抵于背后。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骤然浮现在她面前,苏青芝本能横剑疾扫,剑光如弧,一斩而分。手中却毫无实感,方才那一剑,竟未劈中任何东西。
苏青芝正要开口询问身旁道友,那“白影鬼”却再度浮现。她此番不再出剑,左手翻腕一记烈云掌拍出,掌风挟火穿空,直扑阵外,而白影又一次在她眼前消散……
这白影鬼丝毫未给喘息之机,频频闪现又隐没,却始终未能给阵中四人带来半分压迫之感。正因如此,吴鸿熙心下稍定,转而凝神观察起阵法流转与白雾之间的微妙波动。
白雾被阵法牵引,聚作一团,被转化为一股又一股能量,转变进程其速几如电光石火。这股能量竟能自然而然地融入阵法运转,只是不知为何,即便能量已趋饱满,阵法却始终未能踏入第二阶段。
或许存在虚盈之变,可整整三分钟过去,若真是虚满,早该突破了。偏偏吴鸿熙察看不出症结所在。
“是魔树作祟?白雾与它似乎并非同路,可两者都想将我们困在此地!”吴鸿熙心念电转,种种可能掠过脑海,终于涩声道:“抱歉...是我阵法造诣不足,拖累了诸位。”
“道友先莫自责,布阵一事本是我们共同议定的。”公孙诗桃温声劝慰,“那你可想到最可能的缘由?还是仍无头绪?”
“嗯,公孙道友所言在理。”昌楚简短附和。那白影鬼虽烦人,却也让吴鸿熙暂且从焦虑中分神,未尝不是件好事。
苏青芝并未作声,一人静观两路变化。对于这神出鬼没的白影鬼,她猜测对方是在等待时机夺舍阵中之人——先以惊惧耗人神魂,待其心力交瘁之际,再一举侵入躯壳,展开魂识拉锯。
若赢了倒也罢,却难免遭其他同道猜忌;若输了,则神魂俱灭,甚或连累所有同行者一同葬送。
至于一旁的李望英,她倒不十分担忧。即便是全神维持阵法的吴鸿熙,也始终分了一丝心神在他身上,就怕大家都这样思考。
吴鸿熙说出了自己的推测:“阵法进展可能被某种力量倒流了,自开启至今,能量从未衰减,始终维持在满溢状态。虚盈的可能,已然排除。”
“其二,魔树或是别的存在,或许已暗中成为这‘两极阵’的真正主人。只是我一直未能察觉,唉~”
“什么?!”四人闻言皆是一惊,最后一个猜测尤其令人悚然。就在此时,白影鬼终于出手,原来不止三五只,而是一大群同时浮现!
不过倒也无需过虑,苏青芝反应极快,剑气凝作漫天锐刺,朝着数个方向激射而出,同时分出一道化身,护在吴鸿熙身前阻截来袭的白影。
吴鸿熙望着周遭乱象,为什么道友还要等,全是他自己原因!一咬牙,眼神冷了下来,他要强行将阵法推入第二阶段。这般做法通常极不偿失:轻则修为受损,需静养许久;重则道基有损。但唯有如此,方能验证此阵是否已落入他人掌控。
能量早已在核心阵眼间流转互通,却因白雾之故停滞不前。吴鸿熙以身入局,神识沉入阵枢,释放自身气息牵引能量归流。
仍是一瞬间的事。
空中忽地浮起点点紫色光斑,随时间推移愈聚愈多。进程虽缓,却如蛛网般逐渐交织、蔓延开来。
李望英瞥见四周浮现紫光时,脑海同时传来四位前辈的传音:“看好他们。”他心神一紧,当即全力关注两人两妖的动静,时刻感应着子符波动。
因过于专注外况,他未曾察觉自身变化正分秒流逝。
白影鬼仿佛永无休止,重新聚起,如潮水般再度涌来。随后,竟又回归最初那种虽频现却毫无压迫感的模式。
直至紫光彻底漫过视野,恶鬼才不再显现。可众人仍不敢松懈,当他们的目光转向李望英时,却惊觉他的身形竟有些虚幻起来...
原来,问题出现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