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威看了看王逸辰,沉吟片刻,微微笑了笑,沉声道:“也好,诸事摊开说透,于大家皆有益处。既如此,我且先回避。”说罢,步出门外的同时不禁回身看了一眼柳善慈,但见其脸色苍白如纸,显得颇为憔悴,咬咬牙,带上了房门。面对王逸辰冷然的目光,柳善慈始终垂着头不敢与其直视。“掌门夫人,我这称呼可还当得?”听到王逸辰冷冰冰的话后,柳善慈以手绢拭去早已流出的泪水,说道:“辰哥,是我对不住你。”“切莫如此称呼!在下实不敢当。今日只求你一句实话,还望你能如实相告,你缘何要嫁给李师兄?”面对王逸辰的问话,柳善慈低头不语,只是不住地擦拭泪水。看到她如此情景,王逸辰心中不忍,一个念头瞬间在脑海中闪过,脱口问道:“慈妹,可是受人胁迫?若当真如此,我拼了这条性命……”“不是,我是心甘情愿。”柳善慈抬头直视王逸辰,目有决然之色。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然此刻听她亲口说出,王逸辰心中的失望如潮水翻涌,难以言表。二人相对无言,良久,柳善慈方开口:“可还记得我曾问过你的话?”王逸辰嗓音发涩:“话?什么话?”柳善慈背过身去,幽幽道:“我素不喜寻常度日,我向往名利,爱慕荣华。”“不!并非如此,休要用这些话搪塞我……”“辰哥,我确是如此。你王家未遭变故时,我可曾问过你掌门、将军之事?从未有过。只因彼时王家鼎盛,掌门之位于你算不得什么。可自那变故之后,我为何屡屡追问你是否愿担掌门之责,又多次探询你能否成就将军之业呢?唉!你向来钟情闲云野鹤,过那无拘无束的生活,这我早就知晓。可我想要的,你……终究给不了我。”王逸辰闻言心头剧震,回想起往昔种种,方觉其中端倪,只觉心如刀绞,失望痛苦之情无以复加,纵不愿信其为真,却也无言以对,呆立当场。这时柳善慈行至妆台前,自妆奁中取出一物,转身来到王逸辰近前,说道:“辰哥,这是你娘送与我的,如今我已无颜留存,且交还给你。”王逸辰颤抖着接过羊脂玉链,触手生凉,恰似他此刻心境一般。“说句真心话,你是我此生唯一倾心之人。若当日你未去漠北寻仇,咱俩或许……”话到这里,她稍顿了一下,复又叹道:“罢了!我实不愿过那平凡的日子。嫁与他,好歹能保住掌门夫人之名,受江湖中人尊崇。而你却……”说到此处,不禁低下头去。王逸辰凝视着手中玉链,不禁忆起慈祥又善良的母亲,母亲的一举一动,母亲的一颦一笑以及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玉链本是母亲赠与新妇的礼物,承载了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份祝福,可如今呢?他再度看向柳善慈,二人虽近在咫尺,却恍若相隔天涯,只觉自己好似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之人。心念及此,胸中剧痛,喉间腥甜翻涌,哇的吐出一口鲜血。“辰哥,你……”“不用你管。”王逸辰推开她,惨然笑道:“我真是天下第一痴人!竟不知心爱之人所求何物。难道那显赫的身份和高贵的地位,当真比两心相契更为紧要?”说罢,双手一扯,哗啦一声,羊脂链珠洒落一地,柳善慈见状一惊,看着王逸辰离去的背影,久久伫立,未发一言。
李青威此刻心乱如麻,他不知自己所做的决断究竟是对是错,亦不晓得此番相见能否使他二人彻底了结。究其根本,不过一点,便是他对自家夫人,始终缺了几分笃定。正自胡思乱想之际,忽闻身后有人道:“师兄,多谢你。”李青威回身一看,不禁一惊,但见王逸辰嘴角衣襟尽是鲜血,当即急声道:“血!你把青慈怎样了?”言罢,大步便往屋内赶去。“呵呵,这是我自己的血,师兄且放宽心,她安好得很。”听得王逸辰此言,李青威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问道:“你,你自己的血?”“师兄,那日师弟一时情绪失控,方做出不当之举,如今师弟向你赔罪。”言罢,深深一揖。李青威万没料到他有此举动,愣神片刻,赶忙伸手搀扶道:“哎!你我师兄弟这么些年头,我还能不晓得你的脾性?岂会把这等事放在心上!”王逸辰咬了咬牙,点头道:“师兄果然大度,师弟自愧不如。”说罢,转身便走。李青威探出右手,本欲挽留,可瞬息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王逸辰走了几步,复又回身道:“多谢师兄允我祭拜师父,待拜祭完毕,小弟自会彻底离开凌岳派,再不踏足此地。”面对铜镜中憔悴的自己,柳善慈不禁自言自语道:“娘,当年咱俩分别之时,你曾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日后务必以正妻名分,嫁与那有地位、有财富的好郎君,若是不然,我定会悔恨终生。可如今我虽有了地位,却当真过得适意么?”
利源酒家后院的长廊中,一个伙计抱着一大坛酒,边走边嘟囔:“老天爷!这般海量,怕得给他备个酒缸才成。”“站住。”伙计闻声,急忙回身笑道:“哟,是掌柜的!有何吩咐?”这掌柜乃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朱颜朗目,器宇不凡,此人正是凌岳派第十二代留守之人郝青玄。只听郝青玄问道:“你这是去往何处?”“回掌柜的话,小的是给……”“可是给我那师弟送酒?我早有言在先,不许给他送酒!难道你不知?”见郝青玄面色沉肃,伙计满脸委屈,说道:“小的也无奈啊!那位小爷是你的师弟,我岂敢……”“罢了,下去吧!”咣当,一个酒坛被王逸辰的臂膊碰倒在了桌子上,滚了几圈后,终于掉在了地上,啪嚓一声,酒坛摔得粉碎。而他却是毫无反应,原来这早已不是第一个掉落在地上的酒坛了,地面上、桌子上乃至整个床榻上都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酒坛,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一连七八日,王逸辰皆是这般醉生梦死。他虽酒量惊人,但毕竟还是倒下了,其实真正倒下的并非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心。这些日子,他不敢睁眼,只因双目一睁,痛苦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悲伤、苦闷、失望,种种心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此刻的他已经败了,完完全全的败了,他不敢也没有勇气去面对现实。因此当下只有酒,也唯有酒能稍解愁肠,可如今那个唯一可缓解、可慰藉他的“朋友”去哪了呢?头都抬不起的他,仍不断地伸手摸索着,寻找着那个令他堕落至此的朋友。“瞧瞧你,如今成何模样!”王逸辰闻言,头部略抬,双眼努力地睁开一线,随即又倒在了桌子上。郝青玄见状,怒从心起,一把将他揪起,抄起一旁铜镜,喝道:“王青辰!你睁大眼睛瞧瞧,看看自己这副德行!看啊!你他娘的倒是看啊!”随着耳边不断响起师兄的喝骂声,王逸辰终于睁开了双眼,定睛一看,镜中呈现的则是个满脸胡茬、蓬头垢面之人,细细看来,此人的五官竟与自己十分相似,可却又是那么的陌生。郝青玄怒道:“瞧见没?这形如乞丐的人便是你!”王逸辰一把推开铜镜,刚要起身,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瘫软在了椅子上。郝青玄再也按捺不住,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随后指着地上如烂泥般的王逸辰,大骂道:“你当真是没用,就为个妇人,把自己糟践成这般!我倒要问你,那女子有何可恋?师父仙逝,守孝百日刚过,他二人便开始张罗婚事。你为这样的女人作践至此,值当么?昔日那英俊潇洒的宏远少主哪去了?那不畏艰险远赴漠北替父报仇的血性汉子又哪去了?瞧瞧你,如今你与一滩烂肉又有何分别?难道你日后要这般窝囊一辈子?”骂到最后,郝青玄俯身揪住他的衣襟:“王青辰!你若再这般沉沦,休怪我将你扫地出门!我可养不得闲人!何况还是你这般无用的酒鬼,听见没,你听见没啊?”见王逸辰仍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郝青玄长叹一声,将他狠狠掷于地上后,转身便走。没走几步,好似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掏出一物放在桌上,说道:“方才有人托我转交的,说务必亲手交与你手上才行。举动颇为隐秘,自己看看吧!对了,再过些时日便是师父的忌日,你不是还想着那日去拜别师父吗?就你这副德行,依我看还是莫去了,去了反倒教师父大失所望。”说罢,冷哼了一声,愤然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逸辰终于爬起身,瘫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一个酒坛便向嘴边凑去,待发现是个空坛子后,顺手一丢,接着便向下个酒坛摸去,说来也怪,连续五六个竟无一个是有酒的。“啊!”气急的王逸辰双手猛地一扫,酒坛碎裂的劈啪声不断响起,极度失落的他双眼紧盯着桌面发呆,口中不觉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连酒都没了啊?酒……酒……”忽瞥见桌上一物,“这是何物?书信?”王逸辰拿起了桌上的书信,但见信封上赫然写着“王逸辰启”,随即想起了师兄临走前所说过的话,愣了片刻,缓缓拆开信封。只见信上写道:“王君逸辰足下:见字如晤。愚执笔之际,颇费踌躇。此事当言与否,思之再三。自此前与君一晤,归后竟夜难寐。念君乃宏远庄主嗣子,其中隐情,终不可不言。彼日血案,除在场众人外,实另有一人隐匿其间。尊公、林寒云等六人,皆毙于此獠之手。”看到此处,王逸辰顿时大惊,急忙振作起精神来细看。“愚曾详勘诸人尸身,见致命之创均相类,多为左胸被利剑斜贯,刃痕右深左浅,显系自被害者右侧突刺所致。以愚多年验伤断案之见,几可定此乃善使左手剑者所为。六人之中,独林寒云尸身殊异:他人创不过二三,而林周身剑伤多达二十余处。除颈间致命一处及身上寥寥伤痕外,余者竟多布于四肢。若谓凶徒欲掩其迹,然创痕仍多为左浅右深;若非如此,则几近戏辱矣。由此观之,此獠非但精于左手剑,其武学造诣高深莫测,恐已臻化境。若不然,凭林寒云之能,身死之态岂得如此?”王逸辰瞪大了双眼,几乎无法相信,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然浸满全身,定了定神后再看。“上都之时,未以实情相告,实有难言之隐。当下愚疑此事……”此处墨迹漫漶,显被刻意涂改。王逸辰仔细地看了又看,可终究看不出一个字来,无奈之下只能向后看去。“君不必寻愚踪迹,切记切记!愚已决意携家远行,从此遁迹。今以真相相告,未知当否。唯叹世事难料……”最后的一两句竟又被刻意涂改,无法辨认。“孙玉风手书。”王逸辰沉声将落款念出,而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信,脸色异常凝重。呆了片刻,忽然起身欲走,可随即又回身拿起了信封一看,咬咬牙道:“这信的封蜡分明是我亲手启的,并无破损痕迹,况且郝师兄也断不会做篡改他人书信这等勾当,那么,这……定是孙大人自己涂的了。”说罢,不禁拾起了信,再次读了起来。反反复复地也不知自己到底读了多少遍,终于王逸辰放下了书信,只见他目视着窗子,眼神深邃至极。
亥时,一声惊雷响彻云霄,屋外狂风大作。郝青玄正欲宽衣解带安歇,忽被一阵紧似一阵的叩门声打住。身旁夫人周氏不禁说道:“这等夜深之际,也不知何事这般急切?”郝青玄皱了皱眉头,温言安抚道:“娘子且先歇息,待我出去瞧瞧。”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此前给王逸辰拿酒的伙计急声道:“掌柜的不好了,你师弟他,他……”郝青玄说道:“小李莫要慌神,慢慢道来。”伙计扶着门框喘匀了气,颤声道:“他不见了啊!”郝青玄闻言一惊,急忙道:“什么?怎能不见?”伙计又道:“此前酉时,小的曾去过他房里,未见其人,我寻思许是他出恭去了,也没放在心上。因他近日未进粒米,只顾贪杯,我实在放心不下,方才又给他送些吃食,可却未见其人,我遍寻一周,愣是没见着人影,这可如何是好?”郝青玄呆了片刻,说道:“我师弟近日郁郁寡欢,我忧心他生出变故。你速速去唤齐店中的其余人手,分头找寻,我随后就来!”伙计领命飞跑而去。郝青玄匆匆回屋套了件外衣,正欲出门,周氏赶忙拉住他衣袖:“这般急切做甚,外面眼看就要落雨了!”郝青玄跺脚叹道:“我那不成器的师弟不知跑哪去了,教我如何不急!”周氏略一沉吟,试探道:“他会不会去宏莱酒家了?”郝青玄猛地一拍脑门,眼神一亮,说道:“正是!我一时急昏了头,白日里才训斥过他,这混小子多半负气跑去吴师兄那了!”说罢,快速离开。
王逸辰扔掉了喝空的酒坛后,怔怔地看着吕英韬的墓碑,过了良久,才道:“师父,弟子不孝!弟子回来得太迟了啊!呜呜……”话到后来竟然泣不成声。不错,离开利源的王逸辰并没有前往宏莱酒家,而是径直奔至吕英韬的墓前。本拟于师父忌日当天前来拜别的他,此刻已全然不顾什么禁地戒律了,一心只想找个能得到心灵慰藉的地方,而对弈山便成了他唯一的去处。回想起师父可敬的面庞以及对自己的悉心教导,王逸辰的内心当真痛如刀绞。两年别离的光景,此刻竟变成了阴阳永隔,试问人世间有几人能承受得了如此打击呢?
悬索桥上,王逸辰手扶着碗口粗的铁链再难前行。短短的数日之间,他经历的打击实在太多了,任凭铁打的汉子,也难以承受,更何况他这样的性情男儿呢!两大坛烈酒饮尽后,王逸辰只感头晕目眩无法支撑,可偏偏此时他的意识却是那般的清醒,过往的一幕幕令他心痛之事,不知怎地,却如阴魂不散般,始终挥之不去。王逸辰颤抖着取出了那封书信,看了片刻,说道:“为何?为何啊?为何苍天如此对我?苍天啊!你不公啊!我王逸辰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啊?你夺去了我的双亲,夺走了我的妹妹,扼杀了憨厚的青平,可即便如此,你仍然不肯放过我,不肯放过我啊!师父、师姐、慈妹……慈妹,你,就是你……”话到后来,王逸辰近乎疯狂般地指天骂道:“就是因为你,慈妹才离我而去,你无眼无珠!无眼无珠啊!啊……如今,如今又……”说罢,不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信,惨笑道:“呵呵,我原以为父仇终于得报,可,可时至今日,我竟连真正的杀父仇人到底是谁都不知晓!不知晓啊!”“啊……”天空之中,闷雷滚滚而来,大雨从天而降。雨夜深深,空旷的大山之间不时地传出凄厉的哀嚎声,不知到底是人亦或是鬼发出的,听上去不禁使人感到毛骨悚然。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如同白昼的那一刹那,映出了浮在王逸辰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那是一丝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笑容。他做出了个决定,一个只有绝望到极致的人方能做出的决定。
英姿飒爽少年郎,财盈万贯震八荒。风云骤起厄运至,惊天大案丧高堂。贤妹决然别离去,烽火燃尽兄弟殇。贪慕虚荣失挚爱,恩师父女逝黄粱。父仇再掀波澜变,悲伤欲绝愁断肠。
纵身一跳,这一跳带去了他对生的厌恶,也带去了他所有的痛苦,更带去了他对苍天的失望。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部——拨云见日。
亲爱的读者:
说句心里话,落笔时我常觉自己像在空旷的山谷中呼喊——不知是否真有回声荡回,也不知那些字句是否曾轻轻落在某个人的目光里。我深知,真正意义上的传统武侠已然落寞,江湖的刀光剑影正慢慢被时光覆上尘埃。可我的心里偏揣着一团火,炙热未熄,躁动仍在,总盼望能以文字为刃,劈开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写出一部真正值得停留的作品。
这份执念,让我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之余,悄悄挤出零星光阴,伏案提笔。夜深人静时,灯下独守的滋味;思路困顿处,反复斟酌的迂回——种种不易与艰辛,如静水深流,唯有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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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祝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