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湘西最后一位赶尸匠,临死前在我背上刺了一道镇尸符。
他说,这道符能让我看见死人最后看见的东西。
民国十年,我从军阀手里接手一具神秘男尸,尸体穿着洋装,口袋里却塞满古墓冥器。
当我的手碰到尸体的瞬间,我看见了他死前的最后画面。
他是被活生生钉进棺材的。
而棺材外,站着我的雇主。
……
【故事开始】
尸体抬进义庄时,我就知道不对劲。
三伏天,死了七天,一点没腐。
四个脚夫把黑漆棺材抬进堂屋,往地上一放,木板砸起一层灰。
领头的擦着汗说:“赵师傅,东家说了,得停满七天才能动。今儿刚好第七天。”
我摆摆手让他们走。
门关上,堂屋里就剩我,一口棺材,还有梁上吊着的那盏煤油灯,晃悠悠地照着一室陈年的霉斑和蛛网。
我走到棺材边。
没盖棺,就蒙了层白布。
掀开一角,先闻到味儿。
那不是尸臭,是种混合的气味。
新裁的洋呢料子味、廉价发油味,还有一股……土腥味。
很重的土腥味,像刚从地底下挖出来。
布底下是张男人的脸。
三十上下,面皮白净,闭着眼,嘴唇微微发紫,但没肿没烂,就像睡着了。
头发梳得整齐,抹了油,三七分。
身上是套藏青色的西装,料子不错,领带打得规整,皮鞋擦得锃亮。
穿这么一身走,不是打仗死的。
我把白布全掀开。
俯身,手指悬在尸体鼻尖上方半寸……没气。
手背贴他额头……冰凉,但不僵硬,甚至还有点弹性。
我皱了皱眉,伸手去摸他脖颈。
手腕刚碰到衣领,手指就触电般缩了回来。
背上那东西,烫了一下。
像烧红的针扎进皮肉里。
我直起身,扯开自己汗衫的后领,反手摸后背正中。
那里有块皮肤永远比周围烫,像底下埋了块炭。
爷爷刺的镇尸符。
他咽气前用朱砂混着自己舌尖血,一针一针刺进去的,说能保我命,还能让我看见死人最后看见的东西。
平时只是温温的,现在烫得吓人。
我定了定神,重新俯身,这次戴上了粗布手套。
先翻西装外套口袋。左边口袋里是块怀表,黄铜壳子,链子断了。
我按开表盖,里面没照片,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右边口袋里是个皮夹子,空的,只有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了个地址:“上海霞飞路七十六号”。
再摸内袋。
手指碰到硬物,掏出来,是几枚铜钱。
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是压胜钱。
上面铸着古怪的符文,边缘有绿色的铜锈。
还有个小玉琮,青白玉,沁色很深,表面刻着云雷纹。
都是古墓里的东西。
穿洋装,带冥器。
我爷爷,湘西最后一位正经赶尸匠,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青子,记住,穿洋装死的人,魂不归土,必成僵尸。往后见着这样的,能躲就躲,躲不了……就烧了,别赶。”
可东家给的钱,够我吃三年。
还说这是他在直隶战场上阵亡的独子,要赶回湘西老家祖坟安葬。
我盯着棺材里的男人。
他睡得安详,胸口甚至还有微弱的起伏。
错觉,是煤油灯晃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师傅?”是监工老王的声音,东家派来帮忙的,其实就是监工。
我拉开门。
老王五十多岁,干瘦,眼神躲闪,手里拎着个食盒。
他挤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赵师傅,饭。”
他把食盒放桌上,没走,搓着手,眼睛往棺材那边瞟。
“有事?”我问。
老王咽了口唾沫,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东家……东家让您子时之前,给尸体眉心点一滴鸡血。说……说是老家规矩,怕路上魂丢了。”
子时点鸡血?那是引魂,不是镇魂。
而且哪有给死人点鸡血的?那是招东西。
我盯着老王:“真是少东家?”
老王脸色变了变,干笑:“那还能有假?东家亲口说的。”
“战场上死的?”
“啊……是,是,中了流弹。”
“流弹能把人衣服打得这么干净?”我指了指棺材,“连点土都没有。”
老王额头冒汗了。
他擦了擦,眼神更慌:“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东家怎么说,咱就怎么办呗。赵师傅,您就别多问了,把活儿干了,钱一分不少您的。”
他转身要走,我一把抓住他胳膊。
“老王。”我声音沉下来。
“这义庄我住了二十年,见过横死的、冤死的、没脸见人的。但没见过死了七天不腐,还带着古墓里东西的。你给我撂句实话,这到底是谁?”
老王浑身一抖,想挣开,但我手劲大。
他脸白了,嘴唇哆嗦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师傅……您、您就别为难我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你说实话,我保你没事。”我松开他。
老王退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要命,有恐惧,有愧疚,还有种说不清的绝望。
“他……他不是少东家。”老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少东家上个月就病死了。这是……这是大帅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东西。”
“大帅要您……要您把它赶到地方,炼、炼成荫尸。”
说完,他拉开门,逃也似的跑了。
我站在堂屋里,耳边嗡嗡作响。
荫尸。
爷爷提过这个词。
说有些邪道,用特殊法子把死人炼成半尸半鬼的东西,能听话,能害人,还能给炼尸人借寿。
但那法子伤天害理,要用活人钉棺,埋进古墓地脉,吸尽地气阴魂,七日取出,再以秘法炼制。
所以这人才死了七天,所以不腐,所以带着古墓里的东西。
大帅要炼荫尸。
而我这赶尸匠,成了他炼尸的一环。
把雏形赶到特定地点,完成最后步骤。
我转身,看向棺材。
煤油灯的光晕里,尸体的脸似乎动了一下。
我眨眨眼,凑近看。
还是那样,安详,苍白。
可能眼花了。
我走到桌边,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壶酒。
我倒了杯酒,灌下去,火辣辣地烧着喉咙。
得想想,怎么办。
跑?钱收了,东家是大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干?帮人炼荫尸,折阳寿,损阴德,爷爷知道了能从坟里爬出来掐死我。
正想着,背上又烫了一下。
这次更狠,像烙铁按上去。
我痛得闷哼一声,扶住桌角。
眼前突然闪过画面——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然后是声音:捶打,沉闷的,一下,又一下,捶在木头上。
还有男人的嘶吼,绝望的,带着哭腔:“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什么都给你!钱!秘术!都给你!”
画面晃动,像透过什么缝隙看出去。
缝隙外有光,光里映出一张脸。
肥胖,油光满面,嘴唇上留着两撇胡子,嘴角咧着,在笑,在狞笑。
东家。
吴大帅。
画面戛然而止。
我喘着粗气,后背的灼痛慢慢褪去,留下一片湿冷的汗。
刚才那是……死人最后看见的东西?
他被关在棺材里,活活关死的。
而棺材外,站着吴大帅。
所以老王说的是真的,这不是战死的少东家,是吴大帅从古墓里挖出来,又活活钉进棺材炼尸的倒霉鬼。
我走到棺材边,看着那张安详的脸。
他死前该有多绝望?
铛——
堂屋里的自鸣钟敲了一下。
子时了。
几乎是同时,桌上的那壶酒,“啪”地一声,瓶塞自己蹦了出来,滚到地上。
屋里的温度骤降。
煤油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绿莹莹的。
棺材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我慢慢转过头。
尸体睁眼了。
眼珠是全白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直愣愣瞪着黑漆漆的房梁。
然后,它的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关节响声。
非常缓慢……一点一点……转向我的方向。
那张安详的脸,现在对着我。
白眼球在绿光下泛着死气。
它张开嘴。
没有吼,也没有咬。
而是从喉咙深处,掉出来一样东西,落在棺材底板上。
我盯着那东西。
是一枚铜钱。
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方孔,正面铸着“光绪通宝”。
正是白天老王偷偷塞给我,说“一点心意,请赵师傅多费心”的那枚。
现在,它从尸体的喉咙里,掉了出来。
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尸体白森森的眼珠,死死锁定我。
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