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嘴角那点诡异的弧度消失了,恢复成僵硬的平整。
但它张开着的嘴里,能看见喉咙深处的肌肉,像还在蠕动。
它不是要咬人。
是在“吐”东西。
吐出老王贿赂我的铜钱。
我盯着那枚铜钱,脑子里飞快地转。
老王白天塞给我时,眼神躲闪,手在抖。
他说一点心意,让我多费心。
我以为只是寻常的打点。
现在这铜钱从尸体喉咙里出来……是巧合?
还是尸体在告诉我什么?
背上镇尸符的灼痛已经褪了,留下一种持续不断的烧灼感,像皮肉下面埋了块不会冷却的炭。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走到棺材边,弯下腰,伸手。
没戴手套,直接用手,去碰尸体的额头。
突然!镇尸符猛地一烫!
比刚才更剧烈,像有烧红的铁丝顺着脊椎往上爬,钻进脑子。
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白光里,破碎的画面汹涌而来——
画面一:黑暗,潮湿,泥土的味道。有光,是马灯的光,晃动着,照亮烂土砖墙。墙上有壁画,颜色鲜艳,画着骑马征战的将军。有人说话,声音激动:“找到了!这是墓室!”
画面二:手电光柱扫过。一口巨大的石棺,棺盖已经掀开半边。棺内躺着一具穿着铠甲的干尸,面容枯槁,但皮肤紧贴骨骼,没有完全腐烂。干尸双手交叠胸前,捧着一本线装书,书皮是暗红色的,像浸过血。
画面三:一只手伸进棺材,抓起那本书。手很肥,手指粗短,戴着个翠玉扳指。是吴大帅的手。他咧嘴笑,露出金牙:“好!好东西!”
画面四:混乱。枪声。惨叫。一群穿洋装的人,看样子是考古队,他们被士兵用枪托打倒。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就是棺材里这位扑上去抢书,被大帅一脚踹倒。大帅把书揣进怀里,挥手:“都关起来!”
画面五:黑暗。狭小的空间。是棺材内部。男人(死者)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团,拼命挣扎。棺材盖缓缓合上,最后一道缝隙里,能看见大帅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在笑。然后,彻底黑暗。捶打声。闷吼声。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很久,很久。声音渐渐弱下去。只剩绝望的喘息。最后,连喘息也没了。
画面到这里,开始抖动,模糊。
然后,最后一个场景,清晰得可怕——
棺材盖从外面被撬开。
光涌进来。
男人已经死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
大帅俯身,用手扒开他的嘴,往他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就是那枚铜钱。
塞得很深,手指都捅了进去。
然后满意地拍拍尸体的脸:“乖,替我守着宝贝。”
画面炸裂。
我迅速抽回手,踉跄后退,撞在供桌上。
香炉被打翻,香灰撒了一地。
我扶住桌沿,大口喘气,后背的灼痛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身冷汗。
是真的。
老王没骗我。
这人不是战死,是被活埋的。
考古队长?学者?因为发现了那本《阴符秘术》,被大帅灭口,还炼成了荫尸的雏形。
那枚铜钱,是大帅亲手塞进去的。
是标记?还是炼尸的步骤之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有……一丝脉搏般的跳动。
错觉?
或者是荫尸雏形已经有了一丝活气?
堂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师傅!赵师傅!”是老王的声音,惊恐嘶哑。
我拉开门。
老王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死……死……”他语无伦次,“要死了……他要杀我……下一个就是你……”
“谁?谁要杀你?”我扶住他。
“大帅……他知道了……他知道我跟你说了……”老王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得像针尖。
“我不能……我不能待这儿……我得走……现在就走……”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拉住他:“老王!说清楚!大帅知道什么?”
老王转过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绝望的扭曲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突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身后。
我回头。
棺材里,尸体还躺着,眼睛闭着,嘴也合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老王盯着的是供桌方向。
供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变成了惨绿色。
火苗拉得很长,扭曲着,像条垂死的蛇。
“他……他来了……”老王声音发颤,“铜钱……铜钱响了……”
什么铜钱?
我还没问,老王突然怪叫一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脸涨得发紫,眼球凸出,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他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然后滑坐在地,双腿蹬踹,像有看不见的绳子勒着他脖子。
“老王!”我冲过去想掰开他的手,但那双手像铁箍,根本掰不动。
几秒钟,也许更短。
老王的挣扎停了。
他瘫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
脸色从紫红迅速转为死灰。
最诡异的是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果子。
皮肤紧贴骨骼,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短短十几秒,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他死了。
全身的血,一滴不剩,被抽干了。
而他至死掐着自己脖子的右手,缓缓松开。
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条。
我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拿出纸条。
展开。
上面是用钢笔潦草写的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下一个是你。”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血指印。
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我捏着纸条,手在抖。
杀鸡儆猴。
大帅知道老王泄密,用这种邪门的方式杀了他,还留下纸条警告我。
下一个是我。
我蹲下身,检查老王的尸体。
除了干瘪,没有明显外伤。
脖颈上也没有勒痕。
但我在他鞋底,摸到了东西。
湿泥,夹杂着细小的碎石,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似乎是带着腥味的土。
应该是古墓里的土没错
我闻过,刚才在镇尸符带来的画面里闻过。
潮湿,腥,带着陈年朽木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
老王最近去过古墓?
还是……杀他的东西,是从古墓里来的?
我站起身,环顾义庄。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噼啪声。
棺材里的尸体安静躺着,仿佛刚才睁眼吐铜钱都是幻觉。
但我背上的镇尸符,还在隐隐发烫。
它在提醒我,危险没走。
还在附近。
我走到门边,往外看。
夜色浓稠,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随后陷入了安静。
我关上门,插上门闩。
.
走回堂屋中央,盯着老王的尸体,又看看棺材。
得弄清楚。
老王鞋底的土是哪来的,古墓在哪,大帅到底要炼什么,还有……我该怎么活过今晚。
我蹲下来,脱掉老王的鞋。
鞋底沾的泥不多,但能看出颜色。
发黑,带着暗红的斑块,像是浸过血。
我刮下一点,用油纸包好,塞进口袋。
然后,我在老王身上翻找。
除了那张纸条,他怀里还有个硬物。
摸出来,是个小罗盘,铜制的,指针乱转,根本定不住方向。
罗盘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定阴辨阳,莫入死门。”
这是风水先生用的东西,老王怎么会有?
我继续翻,在他裤腰内侧,摸到个小暗袋。
里面是张叠得很小的地图,手绘的,线条歪扭。
上面标注了几个点:义庄、后山、一个画着骷髅头的山洞,还有条弯弯曲曲的线,连着山洞和义庄。
后山?废弃的矿洞?
我记得爷爷提过,后山早年有银矿,清末就废了,洞口塌了半边,平时没人去。
老王的地图标着那里。
我收起地图,看了一眼老王的尸体。
把他搬出去埋了?现在不行,门外可能有眼睛盯着,暂时放这儿吧。
我吹灭煤油灯,只留一盏小油灯照明。
从墙上取下爷爷留下的桃木剑。
这不是什么法器,就是普通的桃木削的,但爷爷用过几十年,沾过不少尸气,多少有点用。
又拿了一包朱砂,几道黄符,塞进褡裢。
然后,我从后窗翻了出去。
义庄后面是片荒坡,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我借着月光,按地图上的方向,往后山摸去。
夜风很凉,吹得草叶子哗哗响。
远处有猫头鹰叫,声音凄厉。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背上褡裢里的桃木剑硌着肋骨,硌得生疼。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后山脚。
地图上标的山洞,就在半山腰。
我抬头看。
月光下,山体黑黢黢的,像个蹲伏的巨兽。
半山腰确实有个黑乎乎的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攀着岩石往上爬。
快到洞口时,闻到一股气味。
和义堂里尸体身上的土腥味一模一样,更浓,更冲。
就是这儿。
我拨开藤蔓,钻进山洞。
里面比想象的大。
洞口窄,进去后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溶洞,有十几丈见方。
洞顶垂下钟乳石,水滴落下来,滴答,滴答,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我举起油灯。
光照亮洞内景象的瞬间,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洞中央,整整齐齐摆着七口棺材。
黑漆棺材,和义庄里那口一模一样,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每口棺材的棺盖都敞开着,斜靠在棺沿上。
我走近。
第一口棺材:里面躺着一具男尸,穿西装,三十多岁,眉心钉着一根三寸长的棺材钉,钉帽没入皮肉,只露出一点黑黝黝的钉身。尸体已经干瘪,皮肤发黑,但没腐烂。
第二口:女尸,也穿洋装,四十上下,同样眉心钉钉。
第三口:男尸,年轻些,戴眼镜,洋装口袋上别着支钢笔。
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
全是穿洋装的尸体。男女都有,年龄不一。死状相同:眉心钉着棺材钉,全身血液被抽干,皮肤紧贴骨骼,像六具披着人皮的木乃伊。
我数了数,六口棺材,六具尸体。
加上义庄里那具新鲜的,正好七个。
七星荫尸阵。
爷爷说过,最邪的炼尸法之一。
需要七具特定八字(纯阴命格)的尸体,按北斗方位排列,吸地脉阴气,炼成“七星荫尸”。
炼成后,七尸一体,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还能布成尸阵,困杀活人。
但这需要活人钉棺,埋入极阴之地七日,受尽恐惧折磨而死,怨气才能达到顶峰。
所以这六个人,都是被活活钉死的。
像义庄里那位一样。
我走到第七口棺材前。
这口棺材在“北斗”的勺柄末端,位置最靠里。
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体。
但铺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洋装。
藏青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皮鞋。
尺寸……我比划了一下,和我差不多。
棺材板上,用刀刻着一行字,很深,笔画歪扭,像用尽力气刻的:
“第七尸,需活取,于月圆夜,钉入此棺,可成‘七星荫尸阵’,主阵者增寿一甲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新一些:
“赵青子,庚申年午时生,纯阳命格,可为第七尸引。其血可启阵,其心可续命。”
我的名字。
我的生辰。
大帅早就盯上我了。
第七尸不是炼好的荫尸,是要活取。
活生生钉进去,用我的纯阳血激活整个尸阵,再用我的心脏做药引,给大帅续命六十年。
所以他才找我来赶尸。
根本不是要赶尸回乡。
是要把我引到这儿,完成最后一步。
背上的镇尸符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警示,是愤怒。
我感觉到它在愤怒,像有生命般在我皮肤下躁动。
突然,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
洞里的温度骤降。
我听见声音。
很轻,很多。
像是……很多双脚,在同时跳动。
咚。
咚。
咚。
膝盖不弯,直挺挺地跳。
从洞外传来。
越来越近。
我猛地转身,看向洞口。
月光下,六个黑影,排成一列,正一跳一跳地,朝着山洞而来。
它们穿着洋装。
皮肤青黑。
眉心一点寒光,是棺材钉的钉帽。
六具荫尸。
炼成了。
来找它们的第七个兄弟。
也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