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参与了或者为旅游日的设立作出了巨大贡献,但黎弘祖的主要身份是环境报社社长兼总编辑,他以此身份做了不少有利于生态环境保护的事情。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
宁馨还在秦岭脚下的县里工作,这是黎弘祖的牵挂。黎弘祖曾设想把她调进北京,北京哪个区都有旅游局,去了也算是搞业务,但宁馨觉得自己在县里的工作刚有起色,离开怪可惜的,就迟迟没有答应。
黎弘祖后来想,由于他的报纸的宗旨是环境友好,刊发的文章要符合部里的政策精神,当然也是国家的政策精神,必须全面反映全国各地的情况,为此需要经常往下面跑,跑会议,跑调查,跑材料。所以即使宁馨调到了北京,他们两夫妻也必然是分多聚少。
渐渐的两人也就适应了这种两地分居的生活。
为了进一步提升秦岭的美誉度,也为了给秦岭的建设性开发找到权威话语,省里举办了一次秦岭开发的专家咨询座谈会,邀请了黎弘祖。不知是不是因为与黎弘祖的关系,宁馨也受邀参加了。
他们在宁馨工作的县里租了一套公寓,黎弘祖在座谈会前一天回到家里,亲热过后,宁馨告诉黎弘祖这次座谈会是省里的副秘书长主持的,鉴于目前“保护”与“开发”是一对解不开的矛盾,请来各路专家,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宁馨分析主要目的是争取专家捧场,为开发背书,请黎弘祖来,则是希望他利用自己的报纸为这件事唱个高调。
黎弘祖说:“保护与开发往往是一个伪命题,政府机构一旦这样搞,环境就完了。因为上边开了这个口,给了政策,下面就会肆无忌惮,到那时只有开发,没有保护。”
宁馨说:“可是也不能只为了保护而放弃发展啊,那些已经发达起来的地区,不都这样干的么?”
黎弘祖说:“即使这样,也不能继续这样搞。秦岭的生态功能显著,同时又是很脆弱的,这里的生态环境破坏了,修复起来就难了。”
宁馨叹口气:“是不是我们必须要经过这样一个阶段呢?”
黎弘祖说:“嗯,世界上那些发达国家差不多都经过了一个先破坏后恢复的阶段,但教训也是惨痛的,其实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再循环这样的错路。”
宁馨其实不是不同意黎弘祖的意见,认识他以来,觉得他这个人是很客观的,什么事情都能够从大局着眼,而且的确有很高的理论水平。但县里已经悄悄传开了这个座谈会的精神,据她所知,可能省里来的领导也倾向于开发,她的担心是在这个座谈会上,黎弘祖的意见会不会与那位副秘书长的意见起冲突。
她觉得自己怎么想有时候并不重要,在官场上,还是要服从为主。但她不敢把这个意思对黎弘祖讲出来,怕他认为自己是机会主义者。
换做任何人,都可以想一想,这件事何苦来呢?自己又不是执政一方的首脑人物,人家把你请来,肯定不是图你砸场子,而是要提“建设性”意见的,这个“建设性”,说穿了就是支持啊。
她突然意识到黎弘祖被调离的原因了。这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已经到了副厅,按说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有基础,继续发展更有后劲,就这么突然给调走了,肯定有人不喜欢看到他了。
可能连他自己都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啊。
黎弘祖倒是像没事儿的人那样,晚上睡得鼾声如雷,宁馨就没那么幸运了,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将近有睡意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就这样昏昏沉沉上来会场。
可能黎弘祖也希望避免争执,而避免争执的好办法是第一个发言,这样一来,既可表明自己的观点,又可以在必要时提前立场。宁馨也希望这样。但事情发展没有按照黎弘祖的设想进行。他简直等于闯了祸。
在了解到本次座谈会的主旨,并且在进入自由发言阶段时,黎弘祖率先拧开了麦克风的旋钮,旗帜鲜明地表示在环保面前,无所谓机会均等的问题,小厂矿主破坏生态的可能性更大,如果一定要开采,也应由大的国有矿企进入……
副秘书长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黎总编的发言先入为主,失之偏颇,完全误解了省里开发与保护并重的初衷。”
黎弘祖听了,知道自己的发言不合时宜,觉得再在这个会场呆下去没意义了,就起身准备告辞。
那个副秘书长却没有让他离开:“黎总编可以再听听其他专家的意见,这样你的报纸刊登出来的内容就不会离题太远了。”
这话火药味儿已经很浓了,反映出这个领导的气急败坏。
黎弘祖心想接下来的发言肯定是这位副秘书长领导希望听到的,如果自己再呆下去,势必会与接下来反对他的人发生争执,他不想与任何人争执。
于是他说:“非常抱歉,我血压有些高,忘记了吃药,需要休息。我夫人在这里,她可以替我把各位专家的意见记录下来,我一定会客观报道的。”
晚上宁馨回家,黎弘祖才知道副秘书长差点拍了桌子。黎弘祖叹了口气,说这种人好大喜功,如果是一个有远见的领导,绝不会打秦岭的主意。秦岭是有神灵的,神灵是不能开发的。
宁馨忧心忡忡地问:“副秘书长好歹也算是省里的领导,是上级,这样与上级领导硬杠,会不会招来麻烦?”
黎弘祖说:“能有什么麻烦呢,我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罢了。我要么不说话,要么只说真话,坚决不说假话。”
不过让黎弘祖没想到的是,他真的为自己引来了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