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如果不是考虑到宁馨在县里工作,对省里来的任何领导最好都不要得罪,以黎弘祖的性格,是不会太客气的。他认准的理儿,谁也不能动摇。
他有点迷信秦岭的风水。不光是从家乡的角度,而且是从国家的角度,觉得秦岭相当于龙脊,保佑着这个国家和苍生,对它只能敬畏,不能把它看做简单的摇钱树,就算靠山吃山,也要吃之有道,做到保护优先。这是一个原则。
而这个座谈会的用意明显背离了这个原则。所以回到北京后,他虽然如约对各位专家的意见作了客观报道,但特别加了一个社论,主调就是反对有的地方以保护的名义搞开发,最后掏空“保护”,只剩下开发。
他认为,当经济发展遇到瓶颈之时,要多想想造成瓶颈的内在原因,如果我们一味向环境要资源,那么资源总有一天会枯竭。而如果我们把环境当成生态财富,就会找到保护好这个财富的办法。
社论威力巨大,引起强烈反响。全社会都把目光聚焦到秦岭,秦岭开发上了“热搜”,使得计划中的开发难度骤然增大,最后不得不改变了原来的想法,暂时搁置。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天下太平无事,黎弘祖自己也觉得当时自己是就事论事,即使是反对也主要针对某种现象,并不是为了反对某人,而且事情既然过去了,也就忘记了此事。
不过宁馨一直心神不宁。由此看来她的政治敏感度明显高于黎弘祖。她总觉得此事还没完,她虽然与那个省里的副秘书长没有什么接触,但她在当时的会场便已经看出其人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杀气。想想这股杀气会对谁而去,她就感到不寒而栗。
你想啊,你坏了人家的好事,这可能是人家晋升的一个重要台阶,现在因为你,这个台阶中途撤掉了,能不记恨你么?
她本来是要提拔到副局长的人,组织上早就在对她考察了,还作了民意测验,但就在那次座谈会之后不久,局里莫名其妙出现了另外一位考察对象,后来更是越过她,被提拔为副局长。
这种事情也不好追问为什么。组织意图总是不好问、不便问的。但她相信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她多次劝黎弘祖小心,但都被黎弘祖哈哈一笑应付过去了。不但对妻子的劝说很不以为然,反而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神经过敏了。
这就使得他铸成了大错。
一次去秦岭考察野生动物保护,当地管理部门居然准备用羚羊肉来招待,而且除了羚羊肉,还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熊掌,黎弘祖连忙制止,他说:“真是胡闹,我是专门曝光这种事情的,再自己吃那还了得,不但我自己不能吃,这个东西其他人也不能吃,并且以后不准经营这个,否则我头一个给你们曝光。”
或许他应该举报?可人家是一级机构啊,举报得了的?
或许他应该当场没收?可他没有执法权啊,怎么没收?
他所能做的,只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就想那次座谈会上表明自己的态度一样。
就这么简单,黎弘祖拒绝吃羚羊肉是应该的,正确的,他提出的要求也无可厚非,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是清楚的。
但不知怎么出来另外一个版本:黎弘祖不但吃了羚羊肉,还恐吓招待方不准说出去,否则要给他们曝光。
首先是省里的报纸报道出来的。
宁馨把报纸带回家,黎弘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是报道,这是贼喊捉贼,是明目张胆的抹黑、造谣、诽谤啊。
他说:“我是个动物保护主义者,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宁馨说:“这下你总该相信我的话了吧?你被盯上了!明剑易躲暗箭难防,后面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接着是黎弘祖所属的部里收到了检举信。信中详细罗列他利用在地方考察的机会,大吃野生保护动物的事实,甚至加上了如何品评每一道菜的细节,而那些话,他压根儿就没说过。
部里的领导对他说:“我们是相信你的,你一贯主张生态保护,怎么会忘记自己的神圣职责呢?检举信显然是诬告,部里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的。”
这件事多少影响了黎弘祖的心情,此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秦岭。当然也没有回家。宁馨很有意见,打电话的时候口气就有些埋怨。
黎弘祖说:“最近确实工作比较忙,等忙过了这一阵子,一定回来看你。”
宁馨说:“一张报纸能忙到哪儿去?我看你就是不想我,你是不是不要人家了。”
黎弘祖安慰她:“哪能呢,我的小乖乖。每天都想你的。”
宁馨说:“那么你跟我说说,都是怎么想我的?”
黎弘祖就有些生气。虽然爱她,但是他不喜欢她这么缠着他,像个小孩子似的。
就说:“宁馨啊,你也是参加工作好多年的人了,多放点心思在工作上不好么?脑子里不能成天想着卿卿我我这些事。”
宁馨听了,很久没吱声,挂掉电话的时候,黎弘祖依稀听到电话那头的抽泣。他没有再打过来,心想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就没事儿了。
一次为了检查森林覆盖率,黎弘祖去了汉中某地林场考察。一下飞机就直奔林场,马不停蹄跑了多半天,很是疲惫,没有食欲,很想找个地方躺一躺。
但林场的负责人说晚餐已经准备好,黎弘祖只好跟着去吃饭。这次他忘记了给自己留一个心眼,到厨房看看,因为他即将吃下一条大鲵。如果发现了当即制止,不能做这个菜,或许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记者们都在,此事第二天就传出去了,宣传生态环保的大报社社长、总编带头吃野生保护动物,影响太坏。
北京的部里很快收到来自省里的一份敲章的公函,严厉批评了黎弘祖的“双面人”嘴脸:口口声声生态保护,却是真实破坏生态的一个人。
在部里出台免职通知之前,黎弘祖自己交上了一份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