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车祸去世后,潘识鸿开始生病,主要是胸闷,半年不见好转。曾以为悲伤过度,可再怎么过度,也不可能这么久恢复不过来。只好去医院看医生。得知真相后她慌了: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得这种病?怎么会得这种病?”三十五岁的潘识鸿坐在神经内科病区的一张病床上掩面而泣,手里已经被攒成一团的报告单里,有一个对她来说真的很难接受的事实。
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潘识鸿的丈夫卞金钟半年前因车祸去世,此后她就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终日郁郁寡欢。
两个月前的一日,她从睡梦中醒来,突然感到前胸部麻木:胸口那边就像压了重物,摸上去是麻麻的感觉。
潘识鸿到了区里的医院就诊,医生怀疑乳腺疾病,可乳腺B超仅提示双乳腺结节,经胃镜、CT 、心超等多项检查,也排除了器质性病变的可能。
“还有其他的遭遇么?”
潘识鸿推测可能是太思念丈夫引起的焦虑抑郁情绪所引起的,可是那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她又来到了市里的中医院神经内科专家门诊就诊。
“伤心过度是否会导致胸口难受喘不上气?”这是潘识鸿一进入诊室说的第一句话。
医生同情地看着潘识鸿。问道:“你老公身体怎样,帅不帅?”
潘识鸿说:“身体很棒的,也很帅。”
医生问:“风流不?”
潘识鸿矢口否认:“他风流?不,一点儿也不风流。”
医生虽然是专家,也难免有些困惑:“一点也不风流,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一起的么?”
潘识鸿说:“啊,那倒不是,我老公自己有一个公司,就是那种广告公司吧,一天到晚很忙的。”
经过多方检查,医生给出建议:“要么作一下梅毒筛查?”
潘识鸿不解地支吾道:“医生,这个……有必要么?”
医生说:“应该有必要。”
万万没想到,正是这项检查竟然证实了医生的推测,检查结果显示患者梅毒螺旋体抗体(酶免)阳性,梅毒螺旋体特异性抗体(TPPA)阳性,梅毒不加热血清试验(TRUST)阳性1:16。
罪魁祸首指向神经梅毒的脊髓痨。俺滴个天!又是悲伤、又是抑郁了这么久,这么久,原来不过是她一个小女人的自作多情。卞金钟自始至终都是在欺骗她的感情。潘识鸿立马从无尽的悲伤转为对卞金钟歇斯底里的愤怒。
愤怒过后,潘识鸿觉得自己往下掉,陷入巨大的混沌和眩晕之中。算了,不活了,但如何去死呢?如果使用煤气,影响整幢楼的居民,死而无德,不行。如果使用毒鼠强,死后警察调查起来,会连累卖家,同样死而无德,不行。如果电死自己,又怕受不了,据说身体被通电的刹那间犹如万箭钻心,死还那么痛,何苦来的呢?不行。
最后想起了跳楼。这个办法是不是更好一些呢?从窗口一跃而下,谁也不连累,离开窗口犹如乘风而去,飘然坠地,多好。而且家住十二楼,这个高度跳下去,下面是刚硬的水泥路面,应该必死无疑了。
正式实施这个计划之前,潘识鸿决定先沐浴净身,躺在床上想像一下。无论如何,这也是她三十五岁人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理应看清这个组成部分的所有要素,也不枉白来这世上走一趟。
于是潘识鸿在想像中开始跳楼。当她从十二楼跳下时,竟看到十一楼恩爱夫妻正在缠绵,这一点是她以前未曾料到的,因为这对夫妻她碰巧很熟悉,他们在外人面前彼此远得很,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可现在他们竟如胶似漆地缠成一体。
看见十楼恩爱夫妻正在互殴。那男的仿佛一个虐待狂,薅住女人的头发往墙壁上撞,那女的发出杀猪时的惨叫,无奈楼层这么高,他们家又安装了双层隔音的窗户,邻居家根本听不到,这女的也是活该倒霉了。
看到了九楼平常坚强的Peter正在伤心哭泣。一个大男孩,不知道为什么叫Peter这个名字,还是一个跆拳道教练,成天有一大群身著运动装的男男女女出入他的跆拳道馆,假如正好看见他来了,立马摆出队形迎接,就差喊“威武”了。Peter这样的人也会有不开心的事情,活像一个娘们儿那样嘤嘤地哭。
看到了八楼的阿妹在偷腥。潘识鸿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平日里腼腆得要死的阿妹,怎么会跟丹丹的未婚夫躺在一张床上。而且他们的动作娴熟,完全不像是刚聚在一起的样子,应该是轻车熟路了。啧啧。
看到了七楼的丹丹在吃她的抗忧郁症药。未婚夫很久都没有来看她了,偶尔见面不是嫌弃她这样就是责怪她那样,还拿她跟楼上的阿妹比,这使得她难以承受。难道说,昔日的爱情已经不在了么?有心给未婚夫打个电话又怕被拒绝,她是真的想他呀。
看到了六楼失业的阿喜在家里数报纸。各种报纸。原来他曾经有一个书刊亭,后来城管取缔了,他不想失业,因为原来的老读者,他都叫的上名字,有的还是知道住在哪里,他就把报纸书刊什么的逐家给送去。可不少老读者都不喜欢阅读量,报刊送到门上也不一定买,每天都要剩下一大堆。
看到了五楼受人敬重的孙老师正在偷穿老婆的内衣。老婆和闺蜜旅游去了,孙老师自己在家,闲着没事,从衣橱里拿出老婆的内衣穿在身上,在客厅和卧室里走来走去。天啦,他甚至还偷穿了老婆的连裤袜,又搞笑又恶心。
看到了四楼的谢颜又和男友闹分手。潘识鸿觉得谢颜这个名字起得不怎么滴,“谢颜”,不就是变丑么?有一次刷短视频,视频里面说人的名字相当重要,是一个持续起作用的心理暗示,如果名字取得好可能带来正能量,反之则会让一个人萎靡不振。又和男友闹分手,说不定根子上也与这个不祥的名字的有关呢。
看到了三楼的阿伯在看门上的“猫眼”。弓着身子,把眼睛贴上去,往门外瞧。八成又听到了外面楼道上有经过的声音,就猜想会不会是来看望他的。他刚办理了退休手续,从一个造伞厂的门卫岗位上退了下来,老伴去世得早,一儿一女都在国外,家里就孤零零地剩下他自个,无限寂寞,每天都盼望有人拜访他。
看到了二楼的莉莉还在看她那结婚半年就失踪的老公照片。苦命的莉莉。老公本来是区政府的秘书,因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被辞退了,精神一下子垮掉了,成天神神叨叨的,那天晚上莉莉回家后发现老公不在,等了一夜也没回来,问遍了所有能问的恶人,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就是不见人影。
再有几秒钟就要坠地了,这时猛然想到,跳楼后的尸身会不会太过狰狞:被一汪血罩着,身体扭曲着,血会凝固,变成黑色,然后被像抬一条死狗那样抬走……太可怕了。
想想真是奇妙,在潘识鸿跳下之前,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现在才知道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困境。她真的没必要执行原来的自杀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