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张赢出现时老杨心底一下子长出了底气,他最怕和漂亮女人打交道,迎宾小姐礼貌的讯问让他手足无措。
张赢趿着双软底乐福鞋脚步轻快地迎过来,他今一身休闲打扮,白亚麻裤,一件看不出牌子的藏青Polo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他没戴墨镜,眼角㵪着细细的笑纹。
“张总!”迎宾小姐的声音瞬间融了蜜。
"丽丽"张赢脸上带着笑,随手从皮夹里抽了张红钞,轻轻塞进她手里:“辛苦,我兄弟。”眼神含笑,动作带了点恰到好处的轻佻。 不逾矩,却足够让小姑娘耳根发烫。
张赢天生一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小姑娘招架不住。说完,他展开手臂很自然地搭上老杨僵硬的肩,带着他往里走,侧头低声笑骂:“跟你讲多少次了,来这儿别穿这身‘皮’,我丢不起这人。”
老杨讷讷地笑,帆布袋攥得更紧。
张赢比杨宗大一岁,可从高中起就叫他老杨。张赢的妈妈出国后就没再管过张赢,张赢是吃老杨家的饭长大的,张赢逢人就说,"老杨是我过命的兄弟。"
张赢的长相是随了他那个闻名江城的大美人妈妈,小时候秀气得简直像个女孩子,他嘴又甜,把老杨妈妈心疼得不要不要的,干脆就认了干儿子。不过老杨总怨他妈偏心,好吃的都给了张赢,以至于张赢比他高了半个头。
张赢招桃花,从高中起就忙着谈恋爱,根本没时间写作业,他的作业都是老杨代劳的,不过老杨被人欺负时永远是张赢出头。
老杨工科毕业后就在一家国有单位上班,那时候张赢在江城已经小有排面了,他按着老杨的头让他辞职出来跟自己跑工程,不过老杨实在不是那块料,就接点张赢手底下的小活,他倒是开心,能专心搞技术又把钱赚了。
有了张赢的照拂老杨没几年就在江城买了一套三居室的大房子,还娶到了当年的校花,可惜校花给他下了个蛋就飞出国了。
张赢揽着杨宗的肩膀,他走路脚步很快,老杨被他带着像小跑一样动作有点滑稽,走廊尽头迎宾小姐打开了装潢浮夸的双开门。
包间极大,装潢是暴发户式的“新中式”,巨大的圆桌能坐二十人,此刻只稀落坐了五六个男人。菜已上了几道冷碟,水晶虾仁、醉鸡、本帮熏鱼,油光水亮。
“这是你杨叔,叫人”张赢朝里面叫了一声。
老杨朝张赢说话的方向看过去,看见角落里座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孩,男孩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瘦削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杨叔好”男孩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却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一味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乡下堂哥家的孩子,以后你带带他。”张赢拍了拍老杨的肩膀。
老杨用力地点了点头。
“杨哥,坐这儿!”卷毛朝他招了招手,老杨挨着门口的空位坐了,屁股只沾半边椅子。
张赢径直走到主位,没立刻坐,先拿起桌上的“九五”拆了,挨个散过去。到老杨这儿,他弹出一支,老杨慌忙摆手:“不了不了,她不喜欢烟味。”
张赢笑笑,自己叼上,旁边立刻有人“啪”地点开打火机。他吸一口,烟雾吐出,才缓缓落座,手指点了点菜单:“老杨,给人点个甜品,女人家爱吃甜的。冰糖燕窝盅怎么样?还是杏仁豆腐?”他报的是这馆子最贵的两款甜点。
“太破费了,真的不用……”老杨耳根有点红。
“破什么费。”张赢打断他,对候着的经理抬抬下巴,“就冰糖燕窝吧,炖浓点。再添个清炒河虾仁,女人口味淡。”
“老杨,”坐张赢右手边的胖子开口,说得本帮话, “这次认真咯?要给我们寻个嫂夫人了?”他故意把“夫人”咬得很戏谑。
老杨搓着手:“还没到那步,还没到……”
“听说是你家保姆”周围人笑了起来。
“不是保姆,"老杨认真地纠正"是小南的家教老师,小南很喜欢他,我,我也……”
“老师好,”他话没说完被张赢打断,张赢轻轻弹了下烟灰,声音不大,却让其他人的笑声收了收。他开口,是略带江淮口音的普通话,清晰,有分量,“老师明事理,懂规矩。不过老杨,”他转向老杨,眼神在烟雾后显得有点深,“你这个人,实在。钱是一根钢丝一把扳手拧出来的。现在外面的人,花样多。多个心眼,总不会错。”
老杨只是重重地点头:“赢哥说得对。”他手机屏幕亮了,笨拙地拿起:“她……她到了,我下去接。”
老杨匆匆离席。门一关,胖子凑近张赢:“赢哥,这女人底细清不清?别又像上回那个……”
张赢往后一靠,摆摆手,没接话,只看着门口,不知在想什么。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淡了,露出底下一点复杂的底色。
深重的大门再次打开,老杨侧着身,几乎是用一种保护的姿态,让进一个女人。
屋里有那么一刹那,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一对不太相称的男女。
女人穿着素色亚麻长裙,款式宽松,秀丽的身姿像一株柔韧挺拔的水边柳。长发未烫未染,柔顺地披着,脸上脂粉很淡,皮肤是北方女子那种冷的白。她脚上一双素面平底布鞋,静静站在那里,显得老杨还高出些许。并不算夺目的艳丽,但周身那股沉静的、疏离的气息,与这浮华的包间格格不入。
老杨有点紧张地介绍:“小夏,这、这些都是我的兄弟,跟我家人是一样的……”
女人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主位上。
张赢在女人进门时,端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顿了一下。随即,他站起来,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又回来了,甚至更浓了些。他绕过半个桌子,朝女人伸出手。
“夏老师,幸会。”他声音平稳,“老杨常提起你,我是张赢。”
夏林的的眼光游移了一瞬,似乎在回避张赢过于有力的目光,稍一迟疑她还是得体地伸出手。
张赢的手温暖、干燥,手心有常年把玩物件形成的薄茧。他握手的力度适中,时间却略长了一瞬。就在那一瞬,他的拇指,似乎无意地、轻轻擦过了她的虎口。
女人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迅速抽回了手,指尖蜷进掌心。
“张总。”她吐出两个字,然后迅速走到老杨身旁的空位坐下,再没看张赢一眼。
张赢站在原地,笑了笑,收回手,插回裤袋。他慢慢踱回主位,坐下,对服务生说:“人齐了,走热菜吧。”
酒席继续,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包间里的喧闹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夏林的耳朵上。她借口去了洗手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余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她没进隔间,只是撑在冰凉的大理石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水龙头忘了关,细细的水流无声地淌着。
门被推开了。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张赢靠着门框,没完全进来,一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但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他在对电话那头敷衍:“嗯,王总,细节明天我让助理发你……对,放心。”
他挂了电话,拇指在屏幕上一滑,手机揣回裤兜。那点伪装出来的忙碌笑意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反手,轻轻“咔嗒”一声,把洗手间的门锁上了。
空间瞬间被压缩,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哗哗的水声。
“你认出我了吧。”张赢朝她走过去,鞋底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声音清晰得像踩在神经上。
“那晚以后,我找过你。”张赢已经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声音压得很低,“你辞职,离开辽城,是为了躲我吗?”
他的气息拂过她后颈裸露的皮肤。夏林浑身一颤,像被烫到,猛地向旁边躲开一步,拉开距离。她终于抬起头,看向镜子,目光却不与他交汇,只落在镜中他肩膀上那一片虚影里。
“让开。”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张赢没动。他甚至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某种高级须后水的冷冽气息,混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将她牢牢罩住。
夏林感到一阵真实的窒息,胸口发闷。她再也无法忍受,用尽全身力气,推在他坚硬的手臂上,触手是昂贵的面料底下紧绷的肌肉。
张赢被推得微微晃了一下,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夏林像逃离火灾现场一样,跌跌撞撞冲向门口,手指颤抖着去摸那个小小的锁钮。
“你现在很缺钱吧。”
张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钉子,将她死死钉在了原地。
她的背脊僵直,手指停在离锁钮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不紧不慢。张赢走到她身后,几乎没有间隔。然后,一条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从她身侧绕过来,钳住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直接探进了她亚麻长裙侧边的口袋——那里面放着她用了好几年的手机。
动作太快,太理所当然,夏林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她的包带还挂在肩上,整个人却已被他半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张赢掏出那只屏幕有细微裂痕的手机,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拇指按在Home键上。
“咔。”解锁声清脆。
他熟练地调出拨号界面,单手输入了一串号码,保存,署名只有一个字:张。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她的手,将手机塞回她僵硬的掌心。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吐,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我的电话。等你。”
说完,他后退一步,伸手,“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然后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外隐约的喧闹声再次涌入。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脸,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从容的微笑,仿佛刚才洗手间里那场短暂而凶狠的逼视从未发生。
“夏老师,快点回来,菜要凉了。”
他丢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夏林还站在原地,背对着空荡的走廊,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冰冷的恐惧和一种更深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她感觉好像被一张无形的蛛网缠住,让她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