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回到包间时,张赢已坐回主位,正与人谈笑,手边酒杯映着水晶灯的光。见她进来,他极自然地抬眼,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仿佛只是等一位迟到的熟人。
“夏老师,快坐。”他声音不高,却让席间闲聊静了一瞬。“特意给你点的银耳燕窝,刚上来。这家的燕窝,”他顿了顿,用筷子虚点了下那白瓷盅,“是古田的,外面吃不到这个品质。女人吃这个,润。”
夏林座位前,那盅羹汤晶莹雪亮,热气袅袅。她没动,目光落在瓷盅边缘细腻的青花纹上。
张赢向老杨递了个眼神。老杨忙不迭起身,双手捧过那盅,小心翼翼地放到夏林面前。“夏老师,趁热,赢哥一片心意。”他憨厚的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局促。
夏林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才双手接过,碗壁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麻。“谢谢杨先生,我自己来。”她声音很低,没看张赢,只朝老杨轻轻点了点头。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听夏老师说话,是北方口音?”张赢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将桌上若有若无打量夏林的目光重新聚拢。“家乡是……?”
刚咽下的一口燕窝骤然变得粘稠,堵在喉咙,不上不下。夏林抬起眼,正对上张赢含笑望过来的目光,那眼底平静无波,却像一口不见底的深潭。
“……辽城。”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辽城?”张赢挑眉,笑意更深了些,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却带着掌控全场的笃定,“好地方啊。我三年前去过那地,辽城可是我的启运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向众人侃侃侃侃而谈,眼神却瞟向对面的夏林,像在确认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赢哥当年在辽成可威风了,还上报纸了呢!青年企业家"胖子提起张赢当年的战绩带着一份与有荣焉的自豪。
"小题大做"张赢轻笑着摆了摆手,“我跟辽城有缘,也算跟夏老师缘。”他笑着,已端起自己那杯红酒,离席走了过来。侍者无声地在他刚空出的、夏林旁边的位置放上一只干净的高脚杯。
张赢拎起醒酒器,暗红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注入杯中,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他将酒杯推到夏林面前。
“来,我敬夏老师一杯”
夏林仰起头,目光落在张赢手中的酒杯,红酒浓稠的色泽,在玻璃杯里像凝固的血,灯光落进她眼里,映出一片茫然。。
“张赢,夏老师不会喝酒,这杯我替她……”老杨急忙伸手。
手在半空被张赢格开,动作随意,力道却不小。“老杨,你不懂。”他目光仍锁着夏林,话却是对老杨说,带着点戏谑的亲昵,“他们辽城人,酒量大得很。我啊,可是深有体会。”
他说得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味,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夏林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你说是不是,夏老师?”
全桌寂静,只有那盅佛跳墙在酒精炉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微响。所有视线都钉在夏林身上。
夏林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那冰凉的高脚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是预想中的酸涩,随即燃起一道灼热的火线,直冲头顶。辛辣的余味猛地窜上鼻腔,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肺叶抽痛,眼前瞬间模糊。
“哎呀……”老杨慌忙起身,粗糙的手掌小心地拍着她的背,节奏慌乱。
张赢已转身拿过水壶,倒了杯温水,却不是递给夏林,而是稳稳地递到老杨手里。“老杨,给夏老师顺顺。”
老杨接过,像接过什么重要任务,小心地凑到夏林嘴边:“夏老师,快,喝口水,压一压。”
夏林咳得浑身发颤,就着老杨的手,抿了一小口。温水划过灼痛的喉咙,于事无补。
她重新坐直,脸上因剧烈的咳嗽浮起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却是一片被水汽浸透的冰冷空洞。她没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空了的酒杯,那杯沿上,或许还沾着一点她留下的、不体面的湿痕。
红酒的后劲开始泛上来,像缓慢上涨的潮水,淹没听觉和视觉。周围的笑语、恭维、佛跳墙的沸腾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扭曲。只有对面,张赢的声音偶尔穿透这片混沌,他正与旁边人说什么,引得一阵附和的笑。他谈笑风生,神采奕奕,仿佛刚才那杯酒,和此刻狼狈不堪的她,都只是宴席上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贴着大腿皮肤,带来一丝清晰的触感。
夏林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借着低头的动作,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桌下亮起,是培训班老师发来的信息
她关掉屏幕,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有眼角残留着咳嗽逼出的微红。她侧过身,对满脸担忧的老杨低声说:“杨先生,小南下课了,我得去接他。”
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
老杨立刻点头:“我送你……”
“不用麻烦杨先生。”夏林已扶着桌沿站起身,腿有些软,但她撑住了。
她这一动,张赢的目光便落了过来。他没说话,只从西裤口袋掏出车钥匙,手腕一扬,银色的钥匙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站在门边阴影里、一直戴着鸭舌帽沉默的年轻男孩。
“安仔。”张赢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桌人听见,“送夏老师一趟。稳当着点。”
名叫安仔的男孩伸手接住钥匙,帽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转身拉开了包间厚重的门。
夏林没再看席间任何人,也没道别,只是对老杨又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跟着安仔,走进了门外昏暗的走廊。
厚重的包间门在夏林身后无声合拢,将那抹过于素淡、与这满室金碧辉煌格格不入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席间的谈笑有了一瞬极其细微的凝滞,像乐谱中一个刻意的休止符,随即又被更热烈的劝酒声和恭维话填满,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张赢含笑应和着旁人的敬酒,指尖在晶莹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目光却几不可查地掠过夏林刚才坐过的、此刻已空荡荡的椅子。椅背上搭着她匆忙间落下的一条浅杏色的亚麻围巾,质地普通,与她的人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红酒滑过喉咙,是熟悉的醇厚,却莫名觉得有些发涩。他想起刚才她仰头灌下那杯酒的样子,决绝得带着点傻气,咳嗽时单薄的肩膀耸动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
张赢想起三年前在乡村旅馆外的那个雨夜,在狭窄逼仄的车厢里,皮革味道,酒精味,汗水味混合在一起酝酿出一种隐秘地欲望,还有那一声要碎掉的“张先生”那以后他再没体验过那种极致的战栗,那以后他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每他拿下一个大单子都会和他的女人好好来上一场,但那种感觉再没有过一次,一次也没有,可能就是在生存与毁灭之间爆发出的极致的欲望,让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引爆核弹的人,想不到,三年她又闯进他的视线,而她成了老杨的女人。
他忽然沉默下来,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迷离地落在对面那个空位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敲定某个主意。
“老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正在敬酒的人都顿了顿。他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惯常的、宽厚而略带疲惫的笑意,“开发区那套临湖的房子,空着也是落灰。你最近得空,帮我收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