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天气转凉。
我趴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咬着嘴唇,看校医用碘伏擦拭我膝盖上那道新鲜的伤疤。伤口刚拆线不久,粉红色的嫩肉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半月板修复手术至少要恢复三个月,”校医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说话轻声细语,“这期间不能跑步,不能剧烈运动,连上下楼梯都要慢。林婉语,你要听话,不然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我点点头,视线落在膝盖上那道十厘米长的刀口上。
手术是在暑假最后一周做的。父亲攒了半年的钱,带我去市医院。医生说,这是小时候膝盖受伤没及时治疗留下的后遗症,再不手术,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手术那天,母亲在手术室外哭了。父亲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知道他们在心疼钱——那五千块手术费,是家里大半年的收入。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跑步?”我问。
“至少要三个月后,而且得循序渐进。”校医给我贴上纱布,“你们班主任知道了吗?”
“知道。赵老师说我可以不参加早操。”
“那就好。”校医拍拍我的肩,“去吧,记得每天来换药。”
我慢慢走出医务室,右腿还不太敢用力,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廊里几个男生匆匆跑过,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我撞倒。
“对不起啊同学!”其中一个男生回头道歉,看到我膝盖上的纱布,愣了一下,“你腿受伤了?”
“没事。”我低下头,加快脚步。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尤其是现在,当数学的阴影还没散去,我不想再添一个“瘸子”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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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早操铃准时响起。
我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同学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在操场上迅速列队。深秋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操场上弥漫着薄雾,每个人的呼吸都变成白气。
我们班站在操场东侧,陈宇是体育委员,站在队伍最前面领操。他个子高,动作标准,一套广播体操做得行云流水。
我看了一会儿,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操场西侧——那是平行班的区域。
县一中高一有十个班,一到四班是尖子班,五到十班是平行班。平行班的学生大多来自县城普通初中,成绩中游,但也有不少特长生。他们不像尖子班学生那样时刻紧绷,早操时总有人偷偷说话,有人动作懒散。
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突然,撞上了一道视线。
操场西侧六班的队伍里,一个男生正看着我。
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雾霭朦胧,我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觉得他个子很高,站得笔直。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做操,而是直直地看向我这边,目光专注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膝盖上的纱布。
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得很快。
早操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解散,像潮水一样涌向食堂。我慢慢站起来,右腿还是不敢用力,只能扶着长椅一步步挪动。
“婉语!”
苏晴和几个女生跑过来:“我们扶你去食堂吧。”
“不用了,你们先去,我慢慢走。”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多不方便。”苏晴挽住我的胳膊,另外两个女生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要帮我打饭。
我拗不过她们,只好让她们扶着往食堂走。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刚才六班的位置。
那个男生还站在那里,没去食堂,也没回教室。他就站在操场边,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雾渐渐散了,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我看清了他的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头发很短,眼睛很亮。他穿着普通的蓝白校服,但肩宽腿长,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他见我看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快步离开了。
“婉语,你看什么呢?”苏晴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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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回到教室,我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淡蓝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收信人姓名,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我的数学课本上。
“咦,这是什么?”同桌李娜探过头,“情书?”
“别瞎说。”我把信封塞进书包。
“打开看看嘛。”李娜八卦地眨眨眼,“说不定是哪个暗恋你的男生送的。”
“不可能。”我说得很肯定。
从小到大,我从没收过情书。初中时因为数学差,性格孤僻,男生们私下里都叫我“书呆子”“怪胎”。我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当透明人。
所以这封信,一定是恶作剧。
也许是哪个同学看我数学差,故意写封信嘲笑我。也许是有人放错了地方,本来要给别人,不小心放进了我的抽屉。
我这么告诉自己,但一整天,那个淡蓝色的信封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
午休时,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趴在桌上睡觉,也有几个在写作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洒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很普通的信封,在文具店五毛钱能买两个。我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浅绿色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手极其工整的楷书,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字迹清秀有力,不像一般男生那种龙飞凤舞的潦草。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林婉语同学:
你好。我是高一(六)班的周明轩。
每天早操时,看到你一个人坐在操场边,膝盖上缠着纱布,觉得你很坚强。
如果你需要帮忙,比如打饭、上下楼,可以随时找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
祝早日康复。”
落款是“周明轩”,还有日期:2009年10月8日。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真的是一封信,一封来自陌生男生的、善意的信。
不是恶作剧,不是嘲笑,不是放错了地方。
那个在早操时看我的男生,叫周明轩。他注意到了我膝盖上的伤,注意到了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孤单,所以写了这封信,说愿意帮我。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从小到大,我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膝盖受伤后,我每天早上忍着疼慢慢挪到操场,中午忍着饿最后一个去食堂,上下楼梯时抓着扶手一步步挪动。我从来没想过找人帮忙,因为我知道,没人有义务帮我。
但这个叫周明轩的男生,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却主动伸出了手。
“写的什么呀?”李娜突然凑过来。
我慌忙把信纸折起来:“没什么,一个同学写的。”
“给我看看嘛!”李娜伸手要抢。
“不行。”我把信塞回信封,紧紧攥在手里,“这是隐私。”
“小气。”李娜撇撇嘴,转回去继续睡觉了。
我握着那个信封,手心全是汗。信纸上的字迹在我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工整,清秀,认真。
原来被人注意到,是这种感觉。
原来被人关心,会让人这么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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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我请了假,在教室自习。赵老师特许我不用上体育课,但要完成他额外布置的数学作业。
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很安静。我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函数题。做了两道,思绪又飘到那封信上。
周明轩。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是六班的,也就是平行班。为什么会注意到我?为什么要给我写信?他真的只是单纯想帮忙,还是有别的意思?
我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到数学题上。
不管周明轩是什么意思,我都不可能回应。现在的我,没有资格想这些。数学47分的阴影还没散去,膝盖的伤还没好,父亲给的期中考试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我必须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
爱情?那太奢侈了。
下课铃响时,我终于解出了那道函数题。长舒一口气,抬起头,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是陈宇。
他刚上完体育课,额头上还有汗,脸颊微红,喘着气。看见我,他笑了笑,推开窗:“怎么一个人在教室?”
“我请了假。”我说,“你...有事吗?”
“给你。”陈宇从窗外递进来一瓶矿泉水,“体育课发的,我不渴,给你喝。”
那是一瓶还没开封的农夫山泉,瓶身上还凝着水珠。
我愣住了:“不用,你自己喝吧。”
“拿着。”陈宇直接把水放在窗台上,“对了,下周末篮球赛,我们班对六班,来看吗?”
六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太懂篮球。”
“没关系,来看个热闹。”陈宇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好。”我点点头。
陈宇笑了,朝我挥挥手,转身跑向操场。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跳跃,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我看着窗台上那瓶水,又看了看抽屉里那个淡蓝色的信封,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一个周明轩,一个陈宇。
两个完全不同的男生,都以不同的方式,闯进了我的生活。
而我,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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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操,我依然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
这一次,我下意识地看向六班的方向。
周明轩站在队伍中间,他确实很高,在人群中很显眼。他没有再看我,而是认真地做着操,每个动作都很标准。
早操快结束时,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秋雨细密冰凉,很快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我没有带伞,周围也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
同学们纷纷跑回教学楼,操场上很快空了大半。我扶着长椅站起来,右腿的伤口被雨水打湿,隐隐作痛。
“林婉语?”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看到了周明轩。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我身后。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雨下大了,我送你回教室吧。”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轩比我想象中还要高,至少有一米八。他的五官在雨幕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清晰,干净,坦诚。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小声说。
“你的腿不能淋雨。”周明轩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伤口感染了会更麻烦。”
他的话提醒了我。校医确实说过,伤口要保持干燥。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周明轩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不客气。”
他走在我左侧,伞大部分都倾斜到我这边。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我们沉默地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避嫌,又刚好能遮雨。
从操场到教学楼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但我却觉得走了很久。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偶尔瞥过来的目光。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终于开口,“谢谢。”
周明轩愣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红:“你...看了?”
“嗯。”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急忙解释,“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我知道。”我说,“还是谢谢你。”
我们走到教学楼门口,雨棚下已经挤满了避雨的同学。看到我和周明轩共撑一把伞走过来,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不是六班的周明轩吗?怎么和婉语在一起?”
“他们认识?”
“不会是...”
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钻进我的耳朵。我的脸开始发烫,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快点逃离这些目光。
“林婉语。”周明轩叫住我,递过来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纸。
“这是我初中时的数学笔记。”周明轩说,“我数学一般,但基础还行。如果你需要,可以看看。”
我愣住了,没接。
“拿着吧。”他把文件袋塞进我手里,“就当是同学之间的资源共享。”
说完,他转身跑进雨里,黑色的伞在雨中晃动,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文件袋,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教室时,李娜立刻凑过来:“婉语,刚才送你的那个男生是谁啊?长得挺帅的!”
“六班的同学。”我淡淡地说。
“只是同学?”李娜一脸不信,“同学会特意给你送伞?还给你东西?”
“真的是同学。”我把文件袋塞进抽屉,“别瞎猜。”
“好好好,不猜。”李娜耸耸肩,但眼神里依然充满八卦的光芒。
我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透明的塑料下,可以看到里面工整的笔记。周明轩的字迹和信上一样,清秀有力,重点用红笔标出,难点有详细解析。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加油,你能行。”
和那天陈宇在我作业本上写的一模一样。
我的心突然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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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周明轩没有再主动找我。早操时,他依然站在六班的队伍里,偶尔会朝我这边看一眼,但很快就移开目光。在食堂、在楼道遇见,他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示。
但我课桌抽屉里的信,却越来越多。
不是周明轩写的,是其他男生。
第二封是一个叫郭鑫的男生写的,他是体育特长生,字迹潦草,内容直白:“林婉语,我喜欢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第三封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颗心。
第四封、第五封...
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已经收到了十二封信。有的写在作业纸上,有的用彩色信纸,有的夹着小礼物——一颗糖,一支笔,一个钥匙扣。
我把它们全部收进一个纸盒,放在书包最底层,一封都没回。
李娜说我太冷漠:“人家男生鼓起勇气给你写信,你好歹回一句啊。”
“回什么?”我问,“我现在没时间想这些。”
“可是...”李娜还想说什么,看到我的表情,叹了口气,“算了,随你吧。”
我知道李娜不理解。在她看来,有男生喜欢是值得骄傲的事,应该好好把握。但在我这里,这些情书不是荣耀,是负担。
每收到一封信,我就会想起父亲的话:“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其他什么都别想。”
每看到那些炽热的文字,我就会想起赵老师的话:“期中考试数学必须上90分,否则就去普通班。”
每感受到那些目光,我就会想起膝盖上的伤疤,想起那道47分的红叉。
我没有资格接受任何人的喜欢。
因为我不够好。
因为我要先把那个“不够好”的自己,变得足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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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数学小测验,我考了68分。
虽然还是不及格,但比起47分,已经进步了21分。赵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我:“林婉语同学最近很努力,进步很明显。大家要向她学习,不懂就问,不会就学。”
全班同学都看向我,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嘲讽,多了惊讶。
下课后,陈宇走过来:“恭喜,进步很大。”
“谢谢。”我说,“多亏了赵老师的补课。”
“还有你自己的努力。”陈宇认真地说,“对了,周六的篮球赛,别忘了来看。”
“好。”我点点头。
周六下午,学校体育馆里座无虚席。我们班对六班的篮球赛,是高一开学以来第一场正式比赛,吸引了不少人。
我按照陈宇说的,坐在我们班的区域。苏晴和李娜也来了,一左一右坐在我旁边。
“听说六班的周明轩打球很厉害。”李娜说,“是校队的主力。”
周明轩?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果然,比赛开始后,我在六班的队伍里看到了他。他穿着红色的10号球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
“周明轩!加油!”六班的女生们尖声呐喊。
“陈宇!加油!”我们班的女生也不甘示弱。
两个班的加油声此起彼伏,体育馆里气氛热烈。我坐在人群中,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红色的10号。
他确实打得好。速度快,投篮准,传球精准。好几次我们班就要得分,都被他成功拦截。
“周明轩太强了。”苏晴感叹,“听说他初中就是篮球队长,拿过市里的冠军。”
半场结束时,六班领先8分。中场休息,队员们回到各自区域喝水擦汗。
周明轩坐在场边,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仰头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他突然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我挥了挥手。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
“婉语,周明轩在跟你打招呼?”李娜惊讶地问。
“没有,你看错了。”我小声说。
“我明明看到了!”李娜激动地说,“他就是在看你!”
周围的同学都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我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离开。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但我已经没心思看了。我能感觉到,周明轩的目光时不时会飘过来,虽然很短暂,但很明确。
他在看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乱如麻。
比赛结束,六班赢了,比我们班多了12分。队员们互相击掌庆祝,周明轩被队友们围在中间,笑着接受大家的祝贺。
我们班的队员有些沮丧,陈宇坐在地上,低着头,汗水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打得很好。”
陈宇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水:“谢谢。”
“你已经尽力了。”我说。
“但还是输了。”陈宇苦笑,“周明轩确实厉害,我比不上他。”
“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我说,“你的数学比他好。”
陈宇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
“我说的是事实。”我也笑了。
这是开学以来,我第一次在陈宇面前笑。
陈宇看着我,眼神温柔:“婉语,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我先走了。”我转身,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体育馆。
身后传来陈宇的声音:“明天见!”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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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浮现两个画面:一个是周明轩在雨中给我撑伞的样子,一个是陈宇说“你笑起来很好看”的眼神。
两个男生,两种不同的温柔。
而我,像个胆小鬼,面对这些温柔,第一反应是逃跑。
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承受不起任何人的喜欢。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接受了这份喜欢,就会分心,就会懈怠,就会辜负父亲的期望,就会失去留在尖子班的机会。
可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
真的不能吗?
真的不能一边努力,一边感受青春的美好吗?
真的不能在学习的同时,也拥有喜欢与被喜欢的权利吗?
我不知道答案。
窗外的月光很亮,我起身,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纸盒,里面装着十三封信。我一一打开,又一一折好。
周明轩的第一封信,郭鑫直白的告白,还有那些没有署名的真心。
每一封信,都是一颗真诚的心。
而我,却连打开看的勇气都没有。
我把信重新装好,放回纸盒,塞进书包最底层。
然后拿出数学课本,打开台灯,开始做函数题。
灯光下,那些符号和公式依然陌生,但我不再害怕。因为我知道,每解出一道题,我就离90分近了一步。
每离90分近一步,我就离“足够好”的自己近了一步。
而只有当我足够好了,我才有资格,去接受那些美好。
去正视周明轩的目光。
去回应陈宇的温柔。
去拥有,属于我的青春。
夜很深了,月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移到床上。我终于解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
关灯前,我看了眼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在对我微笑。
我也笑了,轻声说:“晚安。”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我考了90分,赵老师对我微笑,父亲拍着我的肩说“我女儿真厉害”。
还有,在操场的晨光中,周明轩朝我走来,笑容干净明亮。
而我,没有逃跑。
我站在原地,等他走到我面前,然后说:
“你好,周明轩。我是林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