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夏林打开新湖区公寓的密码锁。
一开门,一股陌生的气味隐隐袭来,那是一股冷冽的松香气,冷峻中裹挟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她抬眼,看见客厅落地窗前逆光坐着一个人。
张赢穿着白衬衫,外面松松套一件黑色针织马甲,勒出精瘦的腰线。两条长腿随意地支在地板上,手肘搭在膝头,正低头摆弄着什么。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斑马摇摇椅上。
小南就蹲在他身边,很近,像只挨着炉火的小动物,专注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周围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玩具
下午的阳光太烈,从整面玻璃窗泼进来,给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边。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夏林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回来了?”
张赢没抬头,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自家客厅打招呼。他手指动了一下,金属部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老杨临时跑工地,让我接的小南。”他这才转过半张脸,侧影在强光里有些模糊。
老杨确实经常让他的一位朋友接小南,不过这位朋友很忙,一直都是他的司机接的,所以林夏在这里做了半年还没有见过这位朋友。
“夏老师!”小南这才看见她,捧着个东西跑过来,献宝似的举高。
“张叔叔教我做的,”小南眼睛亮晶晶的,“我自己拧的。这是夏老师,送给你。”
夏林接过来。是个用螺丝和螺母拼成的小人,两颗大号螺帽权当眼睛,呆愣愣的,夏林对着那两颗大眼睛,觉得是跟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
“小南真棒,老师很喜欢。”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张赢起身过来站到小南身后,夏林很客气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张总您好”
“你不用那么客气,你是老杨的朋友,就跟老杨一样,叫我赢哥就行。”夏林愣了一下,并没有改变称呼“您太客气了”
张赢轻笑了一下,没再纠正。他坐到茶台前,给自己泡了杯茶,端起茶杯吹了吹,没有要走的意思。
“夏老师,”小南拽她衣角,“你说今天教我做小熊饼干的。”
“老师记得,不过你要先把玩具收拾好”夏林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玩具。
小南立刻像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人一样,滴溜溜地跑过去,把地上的玩具一股脑撞进一个企鹅箱子里。
“小南真棒”她这才从那个巨大的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低筋面粉、黄油、糖粉、裱花袋、小熊模具。一样样摆在料理台上,像在布一个郑重其事的道场。
小南踮着脚看她称量,看黄油在盆里软化,看糖霜筛进去时扬起一阵甜腻的雾。夏林垂着眼,手指陷进黄油和面粉的混合物里,慢慢揉搓。阳光照着她低垂的脖颈和沾了面粉的手腕,细小的汗毛泛着淡金色的光。
张赢隔着一段距离,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她手上。看那双手如何将散乱的粉末和油脂,一点点揉合成团。动作熟练,安静,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人,也在这样一扇有阳光的窗子前,背对着他,在简陋的厨房里揉面。空气里也是这样浮动的、带着食物温暖气息的粉尘。那时他还没灶台高,仰头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能用那双沾满面粉的手,凭空变出任何童话书里才有的东西。
他带着点庸懒地靠在楠木椅背上,在昏黄的光影里产生一点理所当然的幻觉,似乎眼前这画面已经在时光里流淌了很多年。
奶香味弥漫开来的时候,小南“噔噔噔”跑过去,手心托着一块边缘焦黄的曲奇,献宝似的举到他嘴边。
“张叔叔,我做的!你看像什么?”
张赢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小口。酥,甜,烫。“像鸭子。”他说。
“是小狗!”小南纠正,咯咯笑起来。
“这块是夏老师做的!”小南又变魔术似的摸出一块,形状更规整些,边缘有清晰的小熊轮廓。
“嗯,”张赢看着那块饼干,慢慢说,“更像鸭子。”
“这个是小熊”小南像安抚是的摸了摸那块没有得到认可的小熊,“这块不给你,”小南迅速把饼干整个塞进自己嘴里,两颊鼓起来,含混地说,“夏老师的只有小南能吃!”
张赢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把孩子捞到腿上,拿了杯水递过去。“慢点,没人跟你抢。”
小南就着他的手喝了水,顺了口气,乖乖窝着。
“小南,”张赢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告诉叔叔,想不想要夏老师做妈妈?”
小南在他怀里动了动,仰起脸,很认真地点头:“嗯。”
“不过,”孩子皱了下鼻子,用说秘密的口气小声补充,“夏老师不喜欢爸爸。”
张赢捏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哦?”他低头看孩子,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你怎么知道?”
“夏老师不让爸爸亲,”小南眨眨眼,用稚嫩的语言描述一个他似懂非懂的规则。
厨房那边,裱花袋轻轻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南。”夏林的声音响起。
小南从张赢腿上滑下来,跑回她身边。
张赢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站起身。阳光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饼干很香。”他拿起摇摇椅上那件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朝门口走去。
“夏老师来这半年小南进步很大”张赢看着认真收拾制作工具的小南很真诚地对夏林说了一句感谢地话,“小南跟一般的孩子不跟一样,教好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夏老师很用心。”
“小南很好,他是个特别的孩子,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
“夏老师确实很会教学生,我还听过夏老师一节课。”他停顿,像是在回味。“三年前。记忆犹新。”
夏林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从耳根烫到脖颈。她仓皇移开视线,正撞上跑过来的小南,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这孩子是救星。“小南,你不是要给老师看画的画?”
小南拉起她的手跑进自己房间,兴冲冲地翻开画本。指着一个像拖把的彩色小人:“这是夏老师!”夏林被逗笑了。 “这是爸爸!他在修火箭,爸爸厉害!”“这个,”小南指着角落里一个线条利落、戴着墨眼的小人,“是张叔叔!”
夏林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声问:“小南喜欢张叔叔?”
“嗯!”小南用力点头。“张叔叔帅!”
夏林看着小南天真的样子微微笑了笑。
张赢不知何时已支走小南,靠在门框上。房间忽然安静得令人心慌。夏林想离开,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画本,端详着那个“拖把夏老师”。
“看来小南是真喜欢你。”他指尖拂过画纸,声音很平,“怪不得老杨会考虑你。”
夏林抿紧唇。
“老杨很看重小南。”他抬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你很会把握机会。”
“张总,教好小南是我的工作。而且,小南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其实我想说,”张赢向前半步,拉近的距离带来压迫感,“年轻女孩子,赚钱不用这么辛苦。你是懂我意思的。”他抬起手拨过她耳后的一缕发丝
夏林受惊吓似的别过脸,“我不懂。”
“夏林,” 那只手僵在半空,“我知道你气我,三年前……”
他做了个“往事如烟”的手势。
“那时候我事业刚起步,压力很大,顾不上你。现在,”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不一样了。”
“张总,”夏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你现在有什么‘不一样’。我在这里是工作,我不想……”
“你不想?”他打断她,语气骤然转冷,带着讥诮,“你不想,你会勾引老杨?”
“你胡说!”夏林猛地抬头,血色从脸上褪去,“我从来没有!”
“老杨那么老实,你不勾引他,他会打你的主意?”张赢步步紧逼,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
夏林瞪大眼睛,看着他,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极致的荒谬和屈辱堵住了喉咙,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对,就是这种眼神。”张赢逼近,几乎贴上她,气息灼热地喷在她惨白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夏林,你最懂得……怎么勾引男人了。”
“张赢!”她声音破碎,用尽力气挣出几个字。
“老杨给你承诺什么了?”他环顾了一下周围,“这套房子?”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讥诮。
“杨先生跟你……不是一种人!”夏林声音发着抖。
“我是哪种人?”他挑眉,好整以暇,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极有趣的事,缓缓勾起唇角,用气声,一字一顿:
“哦,对了。”
“夏林,我差点忘了。”
“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啪——!”
话音未落的瞬间,一记清脆狠戾的耳光,劈头抽来!
张赢完全没料到。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偏过头去,左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地烧起来。
时间凝固了两秒。
他用舌头顶了顶发麻的口腔内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脸转了回来。
没有暴怒,没有还手。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结满冰凌的眼睛,死死锁住她。
夏林的手还在空中颤抖,掌心麻木,心跳如擂鼓。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空气都开始发出哀鸣。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这一巴掌,我收下了。”
他向前最后倾身,嘴唇几乎擦过她颤抖的睫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留下最终判决:
“夏林。”
“我等着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房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的闷响。
夏林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去摸,摸到满手湿冷的泪。那只打过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电梯金属门上映照张赢阴郁脸,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狼狈过。
叮
电梯门打开,正撞见提着满满料理袋的老杨,“张赢,你怎么要走?我卖了小龙虾,快跟我上去。”老杨把料理袋举得高高的。
“我今晚还有事,先走了。”张赢侧着身子从老杨身边擦过去。
“哎”老杨却一把抓住了张赢的胳膊。“张赢,”老杨指着张赢的脸问,“你的脸怎么了?”
张赢冷冷地看了老杨一眼,摸了摸微微发热的脸,冷笑了一声,“路上逗了一只不听话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