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认真地确认了电话里那条短信,心猛地一沉。她走到窗边,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工地上特有的、空旷的风声和隐约的金属敲击声。
“喂,夏老师。”是小妍妈妈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妍妈妈,我看到医院的短信了,说小妍出院了?是……病情有变化吗?”夏林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风声。然后,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每说一个词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夏老师……我们,想好了。带小妍……回家。”
“回家?可是昨天刘医生不是说,手术希望很大吗?他是专家,刚从国外回来……”
“希望……”小妍妈妈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沉重的疲倦,“夏老师,这三年,我们听了太多‘希望’了。北京的专家说过,省城的主任也说过……每次,我们都觉得,快了,就快好了。钱像水一样流走,人……却一天比一天瘦,身上插的管子,越来越多。”
她的叙述很平,没有起伏,但夏林却听得心脏揪紧。
“昨天那个刘医生……是好人。他说得对,也许能行。可是……”她顿了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可是我们……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工地今年……钱下不来。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上次你说能借到钱,我们心里……感激。可那是救命的钱,我们还不起,夏老师……我们还不起了啊。”
“这不是还不还钱的事!”夏林急切地说,“小妍她需要这个机会!她还那么小,她之前那么爱笑,那么喜欢画画……”
“夏老师。”小妍妈妈打断了她,“小妍能遇到您,是她的福气。这三年,您比我们做父母的,操的心还多……其实……夏老师,你不欠小姸的,那件事不怪你,我们只恨,唉,有些路,大概……真的走到头了。带她回家,在她熟悉的地方……也许,对她,对我们,都好。就这样吧,夏老师,谢谢您……真的,谢谢。”
电话被轻轻挂断了。夏林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只觉得那工地的风声,似乎穿过电话线,一直吹进了她的心里,冰冷刺骨。
结束了一个漫长的会议,张赢一个人在办公室,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安迪端进一杯咖啡就轻轻放在桌前就识趣地退出去了,她知道这个时候张赢最不喜欢被打扰。
张赢手里把玩着一个小东西,那是一枚纽扣,暗灰色带条纹的塑料纽扣,一看便知来自某件廉价而沉闷的衣服,这个小东西躺在张赢的抽屉里三年了,跟墙上的那张报纸一样,好像是他的一个战利品,只是跟那张报纸不同,这是一个不可在众人视线下炫耀的战利品。
那枚小小的纽扣在张赢手里翻腾着,渐渐染上了他的体温,带着一种暧昧的温热,张赢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穿着不合身的套装夏林。
他拿起电话,从通讯录翻出一个名字。
电话接通,背景音是舒缓的爵士乐和咖啡杯碟的轻响。
“哟,张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我刚落地,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很放松。
“听说你镀金回来了,刘一刀。” 张赢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难得的松散,靠在舒适的皮椅上,“怎么样,资本主义的医疗空气,呼吸着还习惯么?”
“习惯,太习惯了,尤其是习惯他们付钱的速度。” 刘医生在那边轻笑,“怎么,张总身体有恙,要照顾我生意?我虽然主攻神经外科,但认识不错的全科医生……”
“少来这套。” 张赢打断他,语气没变,但话题已然转向,“找你捞个人。你们医院,神经外科,有个叫江小妍的病人,昏迷三年了。”
电话那头的音乐声似乎小了点。“江小妍?有印象,冯主任那组的一个难题,外伤性植物状态。上周大查房还讨论过,血块位置太深,风险极高。怎么,张总这是……慈悲心发现了,要普度众生?” 话里调侃的意味很明显。
“慈悲心多少钱一斤?” 张赢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你就说,你主刀,有几成把握让她醒,或者至少,情况不恶化。”
刘医生那边沉默了两三秒,再开口时,戏谑少了些,多了点专业的审慎:“看最新片子,血块有缓慢增大的趋势,再拖下去,确实就是等衰竭。现在做,我大概有……四到五成把握能安全取出,不伤及主要功能区。但术后恢复,尤其是神经功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没人能打包票。费用嘛,你知道的,这种精细活儿,加上后续监护康复,不是个小数目。这家人,我看是到底了。”
“钱不是问题。” 张赢说得轻描淡写,“我需要她活着,并且,最好能有基本的认知反应。最快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这么急?” 刘医生顿了顿,语气里那点玩味又回来了,“张赢,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可不是会随便撒钱救苦救难的主儿。这小姑娘……跟你什么渊源?别是你在外头留下的什么……风流债,现在良心发现了?”
“你想象力可以再丰富点。” 张赢语气不变,“她是我一个项目的‘关键测试样本’。她醒了,对我有价值。她没了,我很麻烦。这个理由,够不够专业?”
“哈哈,懂了。‘商业机密’,对吧?” 刘医生了然一笑,也不深究,“行,这个忙我能帮。冯主任那边我去沟通,问题不大。手术排期和团队,我来安排。不过张总,这人情……”
“老规矩。” 张赢接口,“你儿子想进那所国际学校的事儿,下周会有确切消息。”
“痛快!那就……合作愉快,张总。为了你的‘关键样本’。” 刘医生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达成交易的满意。
“嗯。资料和初步方案发我助理。尽快。” 张赢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脸上那点轻松的痕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江小妍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某个心锁的钥匙。他必须确保,这把钥匙,至少要先能插进锁孔。
太阳渐渐沉入楼宇之间,夕阳点染下的城市,流淌着一种落寞的、金红色的倦意。房间已经越来越暗了,夏林背着窗坐着,手里攥着那部发烫的手机。机身薄,此刻重得像一块墓碑。屏幕划开又熄灭,无数次,那个孤零零的、漆黑的“张”字,一次次跳出来,像一道蛰伏在通讯录底部的深渊。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打颤,带起一片冰凉的痛楚。为了小妍,为了还她三年前欠下的这个孩子的债。 她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颤抖的、冰凉的指尖,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三声。快得让她猝不及防。
“明天下午五点半,悦宴酒店,3808号房间。”
“嘟——”
忙音短促而决绝,斩断了一切。夏林僵在迅速浓稠的黑暗里,耳中只有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和那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数字,在脑海中反复灼烧:
3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