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数学课开始讲三角函数。
那些sin、cos、tan的符号,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蚂蚁,爬满了黑板。赵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来回舞动,留下一串又一串我看不懂的公式。
“这个诱导公式,一定要背熟。”赵老师敲着黑板,“考试必考。”
我努力睁大眼睛,想把那些公式刻进脑子里。但前一个还没记住,后一个已经跟上来了。赵老师的语速越来越快,黑板上的推导过程越来越长。
“林婉语,你上来做这道题。”
我僵住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我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一步步挪向讲台。
黑板上是一道三角函数的证明题,要用到刚才讲的所有公式。我握着粉笔,手心全是汗。粉笔在黑板上滑了一下,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sin”。
“然后呢?”赵老师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催促。
我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刚才赵老师讲的公式在我脑海里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我忘了。”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忘了?”赵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刚讲过的公式,你就忘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敲响。
“回去坐下。”赵老师的声音冰冷,“课后来我办公室。”
我机械地回到座位,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不能哭。
林婉语,你不能哭。
可是我控制不住。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猛地站起来,冲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是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林婉语!”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跑得更快了,但右腿的伤让我跑不快,没几步就被追上了。
是陈宇。
他抓住我的胳膊,喘着气:“别跑了,你的腿...”
“放开我!”我挣扎着,“让我一个人待着!”
“不行。”陈宇抓得很紧,但力道很轻,“你这样跑出去,赵老师会更生气。”
“反正我就是学不会!”我哭喊着,“我就是笨!就是没用!47分!全班倒数!我根本不该在尖子班!我根本不该上高中!”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从我嘴里说出来,每一句都割得我鲜血淋漓。这些天积压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陈宇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把我带到楼梯拐角处的休息区。那里有几张长椅,平时很少有人来。
“坐下。”他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擦眼泪。”
我接过纸巾,捂住脸,哭得浑身颤抖。
“别怕。”陈宇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很轻,“我帮你。”
“你怎么帮?”我哽咽着,“你数学那么好,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我懂。”陈宇说,“初中的时候,我英语特别差,每次考试都不及格。英语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骂我,说我拉低了班级平均分。我也哭过,也觉得自己没用,也想过放弃。”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陈宇的眼睛很干净,很真诚:“后来我遇见了赵老师。他是我们学校的数学老师,看我数学好,就主动帮我补英语。他说,每个人都有短板,关键是想不想补。”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拼命学英语。”陈宇笑了,“每天背单词,每天做阅读,每天找老师问问题。期中考试,我英语考了72分,第一次及格。期末考了85分,英语老师都不敢相信。”
他看着我:“所以你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想,只要你努力。”
我摇摇头:“可是数学和英语不一样。数学需要天赋,我没有。”
“谁说你没有?”陈宇认真地说,“赵老师愿意给你补课,就说明他觉得你有潜力。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什么方法?”
“适合你的方法。”陈宇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赵老师讲课太快,你可能跟不上。我教你一个办法:听不懂的时候,就把他讲的内容记下来,一个字不落地记。然后回去慢慢看,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就看三遍。”
“可是...那要花很多时间。”
“那就花。”陈宇说,“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
我沉默了。
“还有,”陈宇翻开课本,指着一道例题,“三角函数其实很简单。你看这个sin,就是‘正弦’,你可以把它记成‘正弦公主’。cos是‘余弦’,就是‘余弦王子’。tan是‘正切’,是他们的孩子...”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虽然乱七八糟,但是好记啊。”陈宇也笑了,“学习嘛,不要死记硬背,要找让自己舒服的方法。你历史那么好,一定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数学也是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陈宇。”
“谢什么。”陈宇站起身,“走吧,该回教室了。赵老师还在办公室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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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师的办公室,我这次是抱着赴死的心情去的。
敲门进去,赵老师正在喝茶。看到我,他放下茶杯:“哭完了?”
我点点头。
“哭解决不了问题。”赵老师说,“但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坐。”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知道为什么当着全班的面叫你上去做题吗?”赵老师问。
我摇头。
“因为你最近在补课上表现不错,我以为你跟上进度了。”赵老师叹了口气,“看来是我判断失误。三角函数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不过,”赵老师话锋一转,“你能在补课上把基础概念弄懂,已经很不容易了。林婉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问题不在于智力,而在于心理?”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太紧张了。”赵老师说,“一紧张,脑子就一片空白。越是重要的场合,越是如此。刚才在课堂上,我让你上去做题,你紧张吗?”
“紧张。”
“紧张到什么程度?”
“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是了。”赵老师说,“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数学,是你自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留下的。那个学生和你很像,文科好,理科差,一上数学课就紧张。后来他考上了一本,现在在重点中学当语文老师。”
赵老师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有数学公式,有解题思路,还有一些鼓励自己的话。
“他每天都会写一句话:‘我能行’。写一百遍,写一千遍,写到相信为止。”赵老师说,“你也可以试试。”
“写‘我能行’?”
“对,写到你相信为止。”赵老师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今天开始,每天写一百遍。写在本子上,写在手上,写在心里。”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果然写满了“我能行”。字迹从最初的颤抖潦草,到后来的工整有力,能看出主人的心路历程。
“今天的补课先到这里。”赵老师说,“回去把三角函数的基本概念再复习一遍,明天我们继续。记住,不要怕,慢慢来。”
“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抱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心里沉甸甸的,但不再是一片黑暗。
至少,有人相信我。
至少,我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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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操,我照例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
天气更冷了,我裹紧了校服外套。膝盖上的伤好了一些,但走路还是会疼。医生说,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正常走路。
早操进行到一半时,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转过头,是周明轩。他站在六班的队伍里,正看向我这边。看到我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我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算是回应。
早操结束,同学们散场。我扶着长椅站起来,慢慢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突然有人跑过来,塞给我一样东西。
是周明轩。
他跑得很快,塞完东西就跑开了,一句话都没说。我低头一看,手心里躺着一颗薄荷糖,绿色的糖纸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我愣住了。
抬头看时,周明轩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回到教室,我把那颗薄荷糖放在课桌上,看了很久。糖纸上印着“绿箭”两个字,薄荷的清凉味道隐隐约约散发出来。
“咦,谁给你的糖?”李娜凑过来。
“一个同学。”我说。
“男同学女同学?”李娜八卦地问。
“...男同学。”
“我就知道!”李娜兴奋地说,“是六班的周明轩吧?早上我看见他往这边跑了。”
我没说话,把薄荷糖收进抽屉。
“他对你真好。”李娜感叹,“每天早操都看你,现在还给你送糖。你们是不是...”
“不是。”我打断她,“我们只是同学。”
“同学会这么关心你?”李娜不信,“婉语,你别那么冷漠嘛。有男生喜欢你,是多好的事啊。”
我摇摇头,翻开数学课本。
对我来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可是,那颗薄荷糖,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发芽。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周明轩跑步离开的背影,想起他干净的笑容,想起他塞糖时指尖的温度。
下午的数学课,赵老师没有再叫我回答问题。他讲得很慢,时不时会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没有。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把赵老师讲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听不懂的地方,就画个问号,准备课后问。
下课后,陈宇走过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说,“谢谢你的方法。”
“不客气。”陈宇笑了,“对了,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三角函数笔记”。
“这是我整理的三角函数笔记,重点难点都标出来了。”陈宇说,“你可以参考一下。”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果然写得清清楚楚。公式用红笔标出,例题有详细解析,还有他自己总结的记忆口诀。
“这...太麻烦你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麻烦。”陈宇说,“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方法。”
“可是...”
“别可是了。”陈宇拍拍我的肩,“加油,你能行。”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捧着笔记本,心里五味杂陈。
陈宇的笔记,周明轩的薄荷糖。
两个男生,两种不同的关心。
而我,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小船,突然看到了两座灯塔。一座在左边,一座在右边,都在为我指路,都在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
可是,我该往哪边去?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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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按照赵老师说的,在本子上写“我能行”。
第一遍,字迹颤抖。
第十遍,稍微好了一点。
第五十遍,手开始酸,但字迹越来越工整。
第一百遍,我放下笔,看着满满一页的“我能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力量。
也许,我真的能行。
也许,我真的可以战胜数学。
也许,我真的可以考上90分,留在尖子班,考上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把本子合上,拿出陈宇的笔记,开始复习三角函数。这一次,我看得很慢,很仔细。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画出来,准备明天问陈宇。
夜深了,母亲推门进来:“婉语,该睡了。”
“我把这一页看完就睡。”我说。
母亲走过来,看到我桌上的笔记本和薄荷糖,愣了一下:“这糖...”
“同学给的。”我小声说。
母亲拿起糖,看了看,又放下:“男同学?”
我点点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婉语,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
“我知道。”我说,“我没想别的。”
“那就好。”母亲摸摸我的头,“早点睡,别累着了。”
母亲离开后,我看着那颗薄荷糖,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些情书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
林婉语,你不能分心。
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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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操,周明轩又给我塞了一颗薄荷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一颗,从不间断。
有时是绿箭,有时是荷氏,有时是其他牌子的薄荷糖。糖纸的颜色不一样,但都是薄荷味,都是他匆匆跑来,塞进我手里,然后匆匆跑开。
他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每天送一颗糖。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努力,我在为你加油。
而我,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的习惯,再到后来,每天早操结束后,都会下意识地看向六班的方向,期待看到那个奔跑的身影。
陈宇的笔记,也每天都有更新。
他会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一些鼓励的话,会帮我划重点,会给我出练习题,然后批改,讲解。
“这道题你做得很好,思路完全正确。”
“这个公式记错了,应该是sin(π/2+α)=cosα。”
“加油,你进步很快。”
他的字迹工整,批注详细,像一个小老师,耐心地带着我这个笨学生往前走。
两个男生,用不同的方式,陪着我走过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而我,一边感激,一边惶恐。
感激他们的关心,惶恐自己会沉溺其中,忘了最重要的目标。
期中考试越来越近了。
赵老师说,十一月初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父亲说,考不到90分,就去技工学校。
而我现在的数学成绩,还在70分左右徘徊。
还有20分的差距。
20分,像一道天堑,横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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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一次数学小测验,我考了75分。
赵老师在课堂上表扬了我:“林婉语同学最近进步很大,从47分到75分,提高了28分。这说明只要努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全班同学为我鼓掌。
陈宇回头看我,笑着竖起大拇指。
下课后,周明轩在走廊里遇见我,朝我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赞许。
我回到座位,发现课桌里又有一颗薄荷糖,还有一张小纸条:“恭喜进步。”
字迹是周明轩的。
我握着那颗糖,心里暖暖的,但更多的是压力。
75分,离90分还有15分。
15分,我要在一个月内追上。
可能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试试。
那天放学后,我去找赵老师补课。赵老师今天讲三角函数的应用,题目很难,我听了三遍才勉强听懂。
“今天的题确实难。”赵老师说,“期中考试不会考这么难,但你要掌握思路。三角函数不只是计算,更重要的是理解它的实际应用。”
我点点头,认真记笔记。
补课结束时,天已经黑了。赵老师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最近太拼了,要注意休息。”
“我不累。”我说。
“不累也要休息。”赵老师严肃地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膝盖的伤还没好,别熬太晚。”
“知道了,老师。”
走出办公室,发现陈宇又在等我。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问。
“今天的题难。”我说。
“需要我帮你再讲一遍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我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不客气。”陈宇笑了,“对了,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红糖姜茶,我妈妈煮的。天冷了,喝点暖身子。”
我愣住了,没接。
“拿着。”陈宇把保温杯塞进我手里,“我妈妈煮了很多,让我分给同学。你是女生,更应该喝点。”
保温杯很温暖,透过杯壁,能感觉到里面液体的温度。
“谢谢。”我小声说。
“不客气。”陈宇说,“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我们并肩走着,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次,两个影子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一点。
“陈宇。”我突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觉得,你值得。”
值得。
这个词,让我心里一震。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值得”什么。我数学差,性格孤僻,家境不好,总是给父母添麻烦,总是让老师失望。
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值得”?
“你当然值得。”陈宇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努力,认真,善良,坚强。你身上有太多闪光点,只是你自己看不到。”
我的鼻子又酸了。
“别哭。”陈宇说,“你要相信,你很好,你真的很好。”
我点点头,用力把眼泪憋回去。
到校门口时,陈宇说:“期中考试,你一定能考到90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相信你。”陈宇认真地说,“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说完,他朝我挥挥手,骑车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捧着温热的保温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林婉语,你要加油。
为了不辜负赵老师的期望。
为了不辜负父亲的等待。
为了不辜负陈宇的信任。
为了不辜负周明轩每天一颗的薄荷糖。
为了证明,你真的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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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学习到凌晨两点。
把三角函数的所有公式背了十遍,把赵老师今天讲的题做了五遍,把陈宇笔记上的重点看了三遍。
困了,就喝一口陈宇给的红糖姜茶。
甜中带辣,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母亲半夜起来,看到我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婉语,该睡了。”
“我把这道题做完就睡。”我说。
母亲叹了口气,走过来,看到我桌上的保温杯:“这杯子...”
“同学给的。”我说。
“男同学?”
我点点头。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婉语,妈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但是你要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其他的,等考上大学再说,好吗?”
“我知道。”我说,“我没想别的。”
“那就好。”母亲摸摸我的头,“早点睡。”
母亲离开后,我看着保温杯,又看了看抽屉里的薄荷糖和情书。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接受吧,你值得被爱。
另一个小人说:不行,你会分心,你会失败。
最后,第二个小人赢了。
我把保温杯洗干净,准备明天还给陈宇。
把薄荷糖和情书锁进抽屉最深处,决定不再打开。
然后,继续学习。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在看着我,像在为我加油。
我抬起头,对月亮笑了笑,轻声说:
“我能行。”
这一次,我是真的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