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零四十五分，夏林站在3808房厚重的实木门前。手指悬在门铃上方，像冻僵的鸟。走廊地毯吸走所有声音，只有她胸腔里那颗心，在死命地撞。

她按了下去。

门瞬间打开。张赢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头发剃得很短，毛寸，发茬还湿着，水珠顺着颈侧的线条滑进浴袍深处。他刚刮过胡子，脸颊泛着青，身上是酒店廉价的柠檬沐浴露气味，混着他自己那股烟草和冷冽须后水的味道。

“迟到十五分钟。”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哑。他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夏林冰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要罚你。”

他的指腹有薄茧，刮过皮肤时像带着细小的电流。夏林浑身一颤，想躲，下颌却被牢牢钳住。他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上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巡视，然后，他忽然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另一只手屈起食指，在她鼻梁上轻轻一刮。

“去洗澡。”他松开手，转身往里走，浴袍下摆扫过她的小腿。

动作流畅自然，像在逗弄一只终于找回家、却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猫。

夏林僵在原地，直到浴室门被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她走进去，反锁。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汽，是他留下的。她没开热水，只是拧开冷水，双手撑在冰凉的台面上，低头盯着不锈钢水槽的漩涡。

许久，她抬手，胡乱抹开镜面的水雾。一张脸浮现出来，苍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惧和空洞。陌生得让她心悸。

浴室门被敲了两下，不重，却像敲在她骨头上。“快点。”

夏林打了个寒颤。她脱掉衣服，站到花洒下。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可骨子里的寒气却一丝也驱不散。

她出来时，身上裹着另一件干净的白色浴袍，带子系得死紧。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往下滴水。

张赢背对着她，站在房间中央的玻璃圆桌前，正在摆弄什么东西。听见声音，他没回头，只是懒懒地问：“终于敢出来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嘲讽。“三年前，胆子不是挺大么？”

夏林的视线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桌上铺着一块黑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几样东西。在窗外透进来的、江边黄昏特有的灰蓝色天光映照下，那些金属和皮革制品泛着冰冷、驯顺的光泽。

每一件都安静地躺在黑丝绒上，像等待被唤醒的凶器，又像博物馆里展览的、来自某个禁忌文明的刑具。

“挑一个喜欢的。”张赢终于转过身，浴袍敞开得更大了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轻松得就像让她选一支趁手的笔。

夏林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她挪到桌边，冰冷的空气钻进浴袍缝隙。那些东西近看，细节更清晰，皮革的纹路，金属的倒角，无一不彰显着昂贵和……被精心使用的痕迹。

张赢并不催促，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桌边，看着她。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浴袍下颤抖的膝盖，湿发下苍白的后颈。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夏林伸出手，指尖抖得不像话。她避开了那些看起来最尖锐、最具有攻击性的，手指悬在半空，最后，落向那对皮质腕套。黑色，边缘滚着银线，搭扣是哑光的金属。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皮革的刹那，一条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

张赢不知何时贴了上来，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隔着两层浴袍传来，却让她如坠冰窟。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按在她死死攥着浴袍带子下的小腹上。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了她湿冷的肩窝里。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她耳后的敏感皮肤上。

“嗯……”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滚烫的气流，钻入她的耳膜。

“眼光不错，很适合你。”

然后，他握住她悬在半空、冰冷僵硬的手，带着它，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拿起了那对皮质腕套。

……

……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只有城市遥远的霓虹，在窗帘缝隙投下变幻的光斑。

夏林蜷在床的一侧，浴袍松散，露出肩膀上几道新鲜的红痕。她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赢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正在慢条斯理地穿衬衫。精瘦的背部肌肉随着动作舒展，脊椎沟壑分明。

“你表现不错”一张冰冷的卡拍了拍夏林的脸颊旁，“一万块一次，我做人很公道的，从不让别人吃亏。”

他没有看夏林的反应，起身扣好最后一颗袖扣，才转过身。房间里没开灯，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慑人。

“有需要，再来找我。”他套上裤子，皮带扣发出“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像一声定谳。“不过，”他直起身，终于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残留着一丝事后的惫懒，“我不保证一直对你这单生意有兴趣。自己把握时机。”

他俯身，伸手，捏住夏林的下巴。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迫感，迫使她睁开眼，看向他。

他的脸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或玩味，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准对老杨说。”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句，钉进她的意识里，“一个字，都不准。”

说完，他松开手，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房费到明天中午。自己收拾干净。”

“咔嚓。”

是房门落锁的声音，把房间里的混乱、气味，和她，一起锁在了里面。

夏林没动。她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躺在床边，像一具被遗弃的、还没来得及收殓的人形。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她自己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她动了。动作很慢，先是一根手指，然后是整条手臂，撑着身体，坐起来。床单在她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没看一眼床上那张卡，也没看这房间任何一片狼藉，径直走进浴室。

“哗——”

灼热的水流瞬间喷涌而出，砸在瓷砖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迅速吞噬了镜子，吞噬了玻璃，吞噬了整个空间。她走进去，站到水下。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她却像没有知觉。水柱砸在头顶、脸上、肩上，顺着身体冲刷而下。她闭着眼，仰着头，任由水流像鞭子一样抽打。

过了好一阵，直到皮肤都开始皱缩，她才猛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滚烫，混在水汽里，消散无踪。

她关掉水，用浴巾把自己擦干，每一寸皮肤都用力搓过，留下大片大片的红痕。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烘着潮湿的头发。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被水汽晕开的人影，手法熟练地吹干，理好。

换上来时的衣服——那身素色亚麻长裙，裙子有些皱了。

妆前镜清晰映出一张脸。苍白，但平静。眼圈有点红，头发有些毛躁，除此之外，和进来前似乎……没什么分别。

她用手指，随意地将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像个出门前整理仪容般随意。

好了。可以走了。

她转身之际脚下却忽然传来一阵滑腻、冰凉、富有弹性的触感，像踩在了一块隔夜的、冰冷的肥肉上。

夏林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似乎在瞬间冻住，又轰然冲上头顶。

她知道那是什么。

几乎是在意识到的同一毫秒，胃部猛地一阵痉挛，剧烈的恶心感像一只铁拳，狠狠捣进她的腹腔，直冲喉咙。

“呕——！”

她猛地捂住嘴，冲回马桶边，屈膝跪下，对着马桶口翻天覆地地干呕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一股股往上涌，烧灼着食道和口腔。剧烈的收缩让她的脊背弓起，浑身发抖。

生理性的泪水失控地冲出眼眶，糊了满脸，和嘴角的涎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凉的马桶边缘。

“呃……咳咳……呕——！”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空呕。她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陶瓷边缘，指节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痉挛终于过去。她脱力地松开手，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

浴室里只剩下她粗重、破碎的喘息，和嗡嗡的耳鸣。

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水，是泪，还是汗。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口立刻湿了一片。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泛红的手指，看了很久。

终于，她听见了一阵破碎的哭泣声，落在空旷的、还残留着水汽的浴室里，很快就被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