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时间只有十五分钟。铃声再次响起，所有人被赶回工作岗位。

上午的工作是“培训”。王组长播放诈骗成功案例的录音，分析话术技巧。然后每人分配了十个电话号码，要求下午两点前至少“开一单”。

林峰戴上耳机，拨通第一个号码。

“喂，您好，这里是市疾控中心。我们发现您的健康码存在异常，需要您配合核实个人信息……”

电话那头是个老年妇女：“健康码？我昨天刚做过核酸啊？”

“系统显示您的检测结果可能被冒用，我们需要您提供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进行核实，否则健康码将永久变红……”

“啊？那怎么办？我告诉你号码……”

林峰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监工走过来。

“打错了，空号。”林峰平静地说。

监工看了眼通话记录，没说什么，走开了。

李岚和赵成也用各种理由挂断电话。他们不能真的诈骗，但必须假装在工作。

中午十二点，短暂的午饭时间。林峰再次看到小雯，她发馒头时，手指在餐盘下快速敲击：B栋地下室。

蜂鸟在地下室？

下午一点，机房突然骚动起来。两个监工拖着一个男人从外面进来，男人满脸是血，已经昏迷。

“都看着！”王组长大声说，“这个人试图逃跑，被抓回来了。按照规矩，处罚三天！”

男人被拖到机房中央，绑在椅子上。监工拿出电击棒。

电流声噼啪作响，男人身体剧烈抽搐，发出凄厉的惨叫。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

林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就是逃跑的下场！”王组长扫视全场，“好好工作，完成业绩，吴老板不会亏待你们。但谁要是动歪心思……”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男人：“这就是榜样！”

处罚持续了十分钟。男人被拖走时，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机房恢复寂静，只有更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下午三点，陈主管准时巡查。他走到林峰工位后，看着屏幕：“开几单了？”

“还没。”林峰回答，“电话不好打。”

“方法不对。”陈主管俯身，指着屏幕上的话术，“语气要更强势，要制造紧迫感。你试试这么说：‘您现在涉嫌刑事犯罪，如果不配合，我们将立即采取强制措施’。”

他亲自示范拨通一个号码，用冰冷的语气说完话术。五分钟后，对方提供了银行卡号和密码。

“看到了吗？”陈主管挂断电话，“这就是技巧。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你至少开一单。”

“明白。”

陈主管继续巡查。李岚那边也被“指导”了一番。

下午四点，王组长突然通知：“45号、46号、47号，去地下室搬设备。”

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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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栋地下室

地下室昏暗潮湿，堆满废弃的电脑和线缆。一个瘦小的老头正在整理设备，看到他们，指了指角落：“那边有几台服务器，搬到二楼机房。”

林峰走过去，趁老头不注意，低声问：“周明在哪里？”

老头身体一僵，抬起头。他脸上有道新鲜的伤疤，眼神疲惫但警惕。

“你们是谁？”

“来救他的。”李岚快速说，“我们是警察。”

老头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摇头：“你们救不了。周明被关在禁闭室，四层最里面的房间，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他还活着吗？”

“三天前还活着。我送饭时见过他，被打得不轻，但意识清醒。”老头压低声音，“他在等什么人，说有重要东西要交出去。”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说，如果周五前他没出来，就让我去机房32号工位，主机箱下面有东西。”老头突然听到脚步声，“快搬东西！”

两个监工走进来：“磨蹭什么？快点！”

三人搬起服务器上楼。回到机房时，林峰看了眼32号工位——现在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埋头打电话。

下午六点，晚餐时间。食堂里，小雯趁着发馒头，塞给林峰一张纸条。

厕所看。

林峰吃完去了趟厕所。蹲位隔板下，一只小手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用铅笔写着：明晚点名后，C栋仓库。小心阿强阿猛，他们是陈主管的眼线。

他把纸冲进马桶，回到食堂。

晚上七点到十一点是“加班时间”，业绩差的人必须留下继续打电话。林峰三人因为“零业绩”，被要求加班。

晚上十一点半，终于下班。所有人被赶到C栋宿舍。

宿舍是十二人间，上下铺，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排气扇。监工锁上门，脚步声远去。

黑暗中，有人小声哭泣。

林峰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啜泣声。

李岚在下铺用气声说：“明天是周四，周五晚上吴坤会来。我们只有一天时间。”

“先拿到蜂鸟留下的东西。”赵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32号工位的主机箱，明天找机会。”

“那个老头可靠吗？”李岚问。

“不可靠也得信。”林峰闭上眼睛，“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凌晨一点，宿舍门突然被推开。手电光扫过。

“45号、46号、47号，出来！”

林峰三人被叫醒，带到一楼办公室。

陈主管坐在办公桌后，阿强和阿猛站在两边。

“听说你们今天一单都没开？”陈主管推了推眼镜。

“电话不好打。”林峰说。

“是吗？”陈主管点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他们的通话记录，“十二个电话，平均通话时长不到三十秒。这是‘电话不好打’，还是根本不想打？”

房间里安静下来。

阿强开口：“陈主管，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要不关水房清醒清醒？”

陈主管盯着林峰：“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明天，每人至少开三单，总额不低于十万。做不到的话……”他指了指墙上的电击棒，“你们知道后果。”

“明白。”

“回去吧。”

三人回到宿舍。躺下后，林峰低声说：“他们在试探。明天必须开单，但不能真骗钱。”

“怎么做到？”李岚问。

赵成想了想：“我可以写个程序，伪造转账记录，但需要接入后台系统。”

“风险太大。”

“有更简单的办法。”林峰说，“骗那些该骗的人。”

“什么意思？”

林峰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林峰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公安部提供的“测试号码”，接听者是配合行动的民警。

“您好，这里是市公安局……”

二十分钟后，他“成功”骗取了“受害者”的银行卡信息，完成了第一单。

监工记录在案，拍拍他的肩膀：“不错，继续。”

李岚和赵成也如法炮制。到中午时，三人“业绩”已经达到八万。

王组长很高兴：“下午再接再厉，完成十万，晚上加餐。”

午餐时，小雯发馒头时手指敲击：今晚点名后，仓库，单独来。

下午两点，机房突然停电。所有人被要求原地等待。

林峰趁机走到32号工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去厕所了，他蹲下假装系鞋带，手伸进主机箱底部。

摸到了一个U盘。

他迅速把U盘藏进袖口，回到自己工位。

十分钟后电力恢复。林峰把U盘偷偷递给赵成。赵成插入自己的电脑——电脑被监控，但他在开机时按了特殊组合键，进入隐藏系统。

U盘里只有一个加密文件，需要密码。

蜂鸟会设什么密码？

赵成尝试了几个可能：蜂鸟的生日、警号、任务代号……都不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四点，陈主管再次巡查。他看到赵成电脑黑屏，走过来：“怎么回事？”

“死机了。”赵成冷静地重启电脑，屏幕上恢复正常工作界面。

陈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走开了。

赵成松了口气，突然想到什么。他在密码框输入：XTD20250718——新天地园区，2025年7月18日，是他们原定的撤离日期。

密码正确。

文件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和数百张转账截图。

名单上列着十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和银行账号。其中五个是某省级银行的职员，三个是支付平台的技术主管，剩下的都是地下钱庄的负责人。

转账截图显示，过去六个月，超过八亿元人民币从缅甸汇入这些账户，再分散到上千个个人账户中。

这就是洗钱网络的核心证据。

还有一段蜂鸟的录音：

“我是周明，如果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暴露或牺牲。名单上的十七人，是国内洗钱网络的关键节点。吴坤集团的诈骗所得，通过他们洗白后，部分回流到国内某些‘投资人’手中。我怀疑有更高层的人参与，但证据不足。另外，园区内至少有四个国内警方或纪检部门的卧底，身份未知，可能在名单上也可能不在。请务必小心。如果可能……救我出去。蜂鸟，2025年7月8日。”

录音结束。

赵成迅速拔出U盘，藏好。

下班时间到。晚餐后，所有人被集合点名。

点到林峰时，监工多看了他两眼：“今晚你去C栋仓库清点物资。”

“一个人去？”

“对，现在就去。”

林峰知道，这是小雯安排的。

他离开队伍，走向C栋仓库。夜色深沉，园区里只有巡逻守卫的手电光。

仓库在C栋背面，是个铁皮屋。门虚掩着。

林峰推门进去。里面堆满米面粮油，一盏昏暗的灯泡悬在屋顶。

小雯从货架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这是禁闭室的备用钥匙，我从陈主管办公室偷的。”她把钥匙塞给林峰，“只有十五分钟。四层禁闭室，门口有两个守卫。东侧楼梯的监控今晚八点到九点会‘故障’，因为监控室的老刘是我同乡，我求他帮忙的。”

“蜂鸟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三天没给饭了，每天挨打。”小雯眼睛红了，“你们一定要救他出去。他是因为想帮我逃跑才暴露的……”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看到监工在查他的东西，就偷偷给他报信。他让我先跑，自己留下来销毁证据。但我没跑掉，被抓回来了。他为了保我，承认自己偷拍……”小雯擦眼泪，“我对不起他。”

“别哭。”林峰把钥匙藏好，“明天晚上吴坤会来，我们会趁机行动。你准备好，听到骚乱就躲起来。”

“你们要硬闯？”

“有接应。”林峰没有多说，“你保护好自己。”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小雯脸色一变，躲进货架后。

门被推开，阿强走进来。

“林峰？你在这儿干什么？”

“清点物资。”林峰平静地说，“王组长安排的。”

阿强怀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仓库：“一个人清点？”

“其他人在忙。”

“是吗？”阿强慢慢走近，“我听说，你和食堂那个小雯走得很近。她在哪儿？”

“不知道。”

阿强突然出手，一拳打向林峰腹部。林峰侧身躲过，抓住他的手腕一扭，将他按在米袋上。

“听着。”林峰压低声音，“我不想惹事，但你也别惹我。明白吗？”

阿强挣扎着：“你敢动我，陈主管饶不了你！”

“那就试试。”林峰松开手，“滚。”

阿强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跑出仓库。

小雯从货架后出来：“他会告密的！”

“我知道。”林峰看了眼时间，“计划提前。今晚就行动。”

“今晚？可是……”

“没有可是。”林峰走出仓库，“你去找老刘，让他九点整切断整个园区的电，能切多久切多久。然后去东侧围墙第三个岗哨下面等着，那里有个排水沟，可以爬出去。”

“外面有守卫！”

“会有人处理。”林峰快步离开，“九点整，记住。”

他回到宿舍，李岚和赵成已经在等。

“怎么样？”李岚问。

林峰快速说明情况，然后拿出U盘：“名单拿到了。蜂鸟在四层禁闭室，今晚九点行动。赵成，你负责破坏监控系统；李岚，你去准备车辆；我救蜂鸟。”

“车辆？”赵成疑惑，“哪儿来的车？”

“吴坤今晚会来，他的车停在A栋楼下。”林峰说，“钥匙在司机那里，我去拿。”

“太冒险了。”

“没有别的办法。”林峰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半，还有九十分钟准备。记住，九点整停电，我们只有最多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无论是否成功，都必须撤离到东侧围墙。”

“撤离路线呢？”

“排水沟通往外面的河，河对岸有接应。”林峰拿出园区平面图，“陈悦安排的人会在那里等我们。”

“蜂鸟能走动吗？”

“不知道。但就算抬，也要把他抬出去。”

三人分头准备。

林峰去A栋楼下，果然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司机在车里打盹。

他敲了敲车窗。司机降下车窗：“干嘛？”

“陈主管让你去一趟机房，说车里有东西要搬。”

“现在？”

“对，现在。”

司机嘟囔着下车，走向B栋。林峰趁机从车窗伸手打开车门，拆下方向盘下的点火线，打火启动。然后把车开到C栋后面的隐蔽处。

八点四十，赵成潜入监控室。老刘已经等在那里：“九点整，我会拉总闸。但备用发电机三分钟后就会启动。”

“三分钟够了。”赵成坐到控制台前，“你切断电源后，马上离开这里，去东侧围墙。”

“你们真要救人？”

“对。”

老刘沉默了几秒：“我儿子也被关在这里。如果你们能出去……带上他。”

“你儿子叫什么？在哪里？”

“王浩，A栋三层，17号工位。”

“我们会尽力。”

八点五十，林峰来到B栋四层。楼梯口有两个守卫正在玩手机。他躲在拐角，等待。

八点五十五，李岚发来信息：车辆就位，围墙外接应已确认。

八点五十八，赵成发来信息：监控系统已植入病毒，停电后所有数据将自动销毁。

九点整。

整个园区突然陷入黑暗。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守卫站起来，拿出手电筒。林峰从黑暗中冲出，一拳击倒一个，另一个刚要喊叫，被他捂住嘴，手刀砍在后颈。

两人倒地。

林峰拿出钥匙，打开禁闭室的门。

手电光照进去。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浑身是伤，衣服破烂。

“周明？蜂鸟？”

那人抬起头，眼睛肿胀，但眼神清醒：“你们是……”

“警察，来救你。能走吗？”

“腿断了，但可以爬。”蜂鸟挣扎着坐起来，“名单……”

“拿到了。”林峰扶起他，“名单上有卧底吗？”

“有。但我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代号。”蜂鸟忍着痛，“快走，他们很快会来。”

林峰背起蜂鸟，冲下楼。黑暗中，园区一片混乱，监工们大声呼喊，守卫四处奔跑。

李岚开车冲到B栋门口。林峰把蜂鸟塞进后座，赵成也从监控室跑出来，跳上车。

“王浩呢？”赵成问。

“来不及了！”李岚踩下油门。

越野车撞开园区侧门，冲向围墙。东侧围墙下，小雯和老刘已经在排水沟边等着，还有另外三个人。

“上车！”林峰喊。

众人挤进车里。越野车加速，撞开铁丝网，冲入河道。

对岸，两辆吉普车亮着车灯。

接应的人到了。

身后，园区传来枪声和叫喊声。

但车已经驶入丛林深处。